“哪两个字?”楚暮河从善如流。
“是’好用’,更是’好弃’。”楚月安正视楚暮河双眼,缓缓开口:“在陛下眼中,二哥你根基在梧州,京中看似风光实为浮萍,制衡顾少室尚且能是一柄锋利的刀,可一旦事成或生变,便能抛之不惜,如此说来,可不就是二哥最’合适’么?”
见楚暮河脸色发白,楚月安心有不忍,微微侧首:
“二哥想必还记得......御前殿司统卫掌印吧。”
楚暮河虽震惊,思绪却极快,几乎是立刻想通了关窍:“你的意思是...陛下恐怕不会...!”
“不错。”楚月安点头,“当年顾少室以一句‘不满弱冠’为由扣押了掌印,一应事务便被暂交给大内侍赵德禄。上月二哥终于及冠,本应立即回京交接,偏生又因我的及笄礼耽搁了。”
楚月安梳理一番,说到此处,勾起一个冷笑:
“可如今陛下手中只余阉党,怎会轻易放手?”
此一语直戳楚暮河心病,他嘴唇颤了颤:“原来如此...原是如此......恐怕陛下本对我们楚家心有忌惮,又因为早年提拔顾少室如今养虎为患而帝王疑心愈重,便特意暗示此事于我,为的,便是想收我们楚家忠心啊。”
楚月安观他神色,心道他这个二哥有些时候还是和父亲太像,都在京城了这么多年,却还是一副帝王说什么他便信什么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操心。
他心中暗叹一声,便将余下的话咽进肚里,站起身走到楚暮河身边拍了拍他肩头:
“二哥不必忧心,不如听我一言。”
窗外一阵疾风掠过,吹得窗棂轻响。楚月安的声音却压过了风声,清晰而坚定:
“那掌印丢了便丢了吧,楚家要和顾少室争,即便是拿回殿前司,也是不够的。”
他牵起嘴角,露出一个和他女子装束完全不符的,胜券在握志得意满的笑容:
“二哥,我们楚家男儿,要拿,就要拿整个雍都的兵权。”
楚暮河稍稍回神,定定看他:“你的意思是......”他心中浮出一个猜想,可还不待说出口,楚月安竖起食指于唇前,一双凤眼颇显神秘地眨了眨:“嘘!天机不可泄露。”
楚暮河被他这幅神神秘秘的样子逗笑,他早已摸透了他这位弟弟的坏心眼,越是问他他反而越是不会说,只好失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朝窗外看了眼天色,说道:
“你向来是有计策的,既然不肯说,我便当你是打算回雍都再告诉我了。”
楚月安眼神一亮:“二哥决定带我去啦?”
“不然?”楚暮河侧首看他,“我要是不带你去,你还像去年那样偷偷溜过来?”
楚月安嗔怪看他一眼,嘟了嘟嘴,“好嘛。二哥最好了。”
“不过,”楚暮河话锋一转,“你的婚事,要怎么办?”
不想,楚月安摇了摇头,楚暮河心中一紧,以为他毫无办法,当即就想反悔说不带他回雍都,楚月安却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扑哧”笑出声来:“二哥怎么这么着急?这件事最急的可不是我,反而是那位顾丞相呀。”
楚暮河一愣,脑中想了一圈,也明白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家一脉掌兵亲皇,却从不站党,若是楚月安真和皇室姻亲,最着急的,可不就是顾少室吗?
“横竖我这’楚家小姐”的身份,不过是他棋盘上一颗尤为碍眼的棋子。顾丞相自有妙计,说不定......还能替我寻个‘如意郎君’呢?”楚月安笑着续道,语气轻佻极了,楚暮河却明白他的心酸,忍不住想宽慰他,却被楚月安摇头制止:
“二哥,不必多言。”
楚暮河看他眼神平静,喉结滚动,心中再多的话便说不出口,只得点点头,心中叹惋。
时候不容再拖,当下两人收拾了行装,拜别父亲及府中众人,乘车离开梧州,一路北上。
等到楚月安被人轻轻摇醒,只见车帘被风微微扬起,带进一束不甚明亮的微光,又很快被二哥横在眼前的身躯遮去。
“醒醒,阿月,入城了,近日宫宴查得严,待会要核对文牒。”
楚月安还有些发怔,一时沉在梦中,循着直觉伸手进衣袖中,却摸了个空,一下子把自己惊醒,连忙叫道:
“我的文书呢?”
楚暮河眨眨眼看他:“阿月,你的文书都在我这放着呢。是没睡醒吧?来,靠着再眯一会,很快就到。”
楚月安这才想起,现在已经不是景和二十二年年初的那个冬夜了,那时他趁着大哥回京述职偷偷进了车队,后来被大哥揪出来,耐不住他央求,便将他安置在了京中二哥的府上。
而当时他衣袖中那份写着白姓的通关文牒已经暂时还给了原先的主人,如今二哥手上的,正写着他作为靖远王将军府女眷,楚月安的名字。
莫名地,他心中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尽管早有对前路的规划,临到关头,楚月安也不能免俗地感到一丝紧张,还有紧张之下那微妙的,令人战栗的兴奋感,刺激得他掩在袖下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一颗心在胸腔里跳得鼓噪。
“不用,”楚月安摇摇头,“我醒过来了。”他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楚暮河看着,觉得那个笑与往常有些不同,但一时又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同,正巧外面的检查到了他们,他站起身交涉,于是便错过了楚月安眸中那未来得及掩饰好的,如碧海深处暗潮漩涡一般的深意。
楚月安有预感,从此刻开始,景和二十三年八月十三日,雍都的天,就快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