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突然叹气。是平行世界不美好?还是现实世界太糟糕?”
“我们这么丧真的可以吗?”李思在被他平静的语气说出的沉重的真相的反差感逗笑了,颇有种喜剧的内核是悲剧的意味。
“成年人丧丧更健康。”和畅不以为然。
“的确。”李思在深以为然。
“你是应届博士?”李思在突然想到这一点。
“对。”和畅闻言点头,她思维跳脱这一点还是从前样。
“你博士在哪儿读的?本硕呢?诶你博士读了四年?”
李思在很快就发现了这其中时间线的小bug,她们学校工科博士平均毕业时间是六年,和畅能来101,很有可能跟她一个专业,要么就是非常接近。
提问被突如其来的叫餐声拦截,叫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号。
和畅起身,“我去吧,你坐着。”
“没事,我自己来。”李思在也一同起身,她独立惯了。
“要不要喝点什么?冰峰或者酸梅汤?天气怪热的。”放下碗落座之后,和畅递给李思在一双一次性筷子。
“不用不用,不怎么爱喝饮料,嘴里没味儿。”李思在连忙摆手,伸手接过筷子顺便道谢。
陶瓷碗接触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响。小饭馆面的量一般给得都很足。
墙上的圆形风扇呼啦啦地边转边摇摆,桌对面坐着的两人撕开塑料外包装,两只筷子来回刮擦了几下,清除上面残留的倒刺。
“行吧。”和畅见状也不再勉强,接续刚才的话题:“我博士读了、嗯七年,我是直博,都在H大。”
一番停顿之后,抬头看向对面的李思在。“你呢?”
听到H大李思在挑了挑眉,随后了然道:“难怪你来这儿了,咱俩差不多相同的路径。我本硕都在C大,没继续读博,校招来了我们所。”
H大在盛京,和C大同属国防七子院校,毕业生大部分流入了国防科技领域。
特别是李思在所在的C大,这与其“愿意去、留得住、干得好”的“C大现象”密不可分。
“因为10043【注】?”和畅问。
在和畅的认知里,李思在聪明又好学,对知识有着无尽的渴求,理应深耕学术界。况且她之前有说过,自己的梦想是成为一名科学家。
“没,就是单纯不想继续读了,刚好校招拿到的offer也还不错,就开始工作了。哦对了……”
李思在说着拿起一旁的手机,调出个人名片,“我们加下微信吧。”
当年网络通讯远没有如今发达,加上李思在是小镇出身,经济条件有限没能独立拥有手机,断联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和畅闻言也拿起手机,看李思在点开了名片,他于是点开了扫一扫。
添加完好友之后,李思在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筷子低头拌面。“高一开学后没多久我跑去一班找你,你们班同学说你转学了。”
和畅的视线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听到这句话冷不丁地注意力被拉回,低头拌面的李思在毫无察觉。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轻飘飘的一句问候犹如千钧重。
李思在抬起头,她头埋得低以至于脑袋像是从碗里抬起来的。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树木连根拔起,桌上的碗则是留下的凹坑。
本不想过问的,可李思在实在难以忽略十几分钟之前,和畅看见她瞬间就红了的眼眶。
她甚至不敢问“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她怕听到不符合预期的回答。
她觉得只要自己不给他选择的机会,他就不会置身于另一种境地。
她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此时此刻居然有一点点唯心。
“当然。”和畅笑着点点头,“高考没有失利,本科还算努力,博士虽有波折但也如愿毕业了,进了目前觉得还可以的单位。然后今天,现在,在这里……又遇到了你。”
“高中呢?”李思在边认真听边点点头,耐心等和畅说完之后,择出了一节不知是他有意还是无意忽略掉的时间线。
“高中啊……高中是非常非常的努力。”和畅笑了,声音又轻又慢,像是来自远方,又像是回到了过去。
“那就好。”李思在放心地点头。
她一路走来到现在即将迈入三十岁,因为学业、工作等现实因素,已经相继和不少人走散,其中不乏非常要好的朋友。
生活让人面目全非。
偶尔也会想,在她觉得对方陌生得就像从未认识过一样的时候,对方是不是也这么看待她,所以才会默契地一拍两散。
时间会改变一个人,前提是有在参与对方的生活。然后在某个瞬间惊觉,两人已然不同频段。于是有人果断放手继续前行,有人留在原地耿耿于怀。
任何还在维持的关系,都是至少有一方在努力维系,甚至必要时候妥协的。
但是和畅不太一样。
她想是因为两个人之间的时间缺口让她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年的相识,对他还是原来的认知,而重逢后和畅的表现也更加佐证了这个事实。
和畅的重现像是一种补偿,像是时间大法的背面——是绝对的、永恒的时间静止。
“你呢?”和畅的餐桌礼仪很好,每次都是咽下嘴里的食物才讲话,吃饭慢条斯理的。
“我也还行,还行的分数,还行的院校,还行的工作,还行的生活。”李思在悉数盘点罗列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普普通通,平平无奇。
诚如穆旦先生所言:「这才知道我全部的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李思在不想丧气的,可怎么好像到了一定年纪,心上就会爬满层层褶皱,抚不平、铺不展。
像羽毛沾水,如身上积尘,成为灰败颓丧的、疲惫不堪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