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已经走到了302门口，回来的话其实离101更近，可李思在习惯性地按照往常路线走，路上要么在思考、要么在说话，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回事。

和畅整个人与其说是和她并排走着，实际上跟着她的脚步差不多。此刻两人驻足在她们单位门前的马路牙子上。

李思在目光扫了扫门口，灼日当头保安大叔没有在门口站岗，保密单位的大门本就设有出入权限，这会儿路上除了他们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光天化日大庭、哦不没有众……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李思在佯装退后半步，双手交叉在胸前做了个达咩的动作。

见和畅神情略带沮丧地垂下了头，李思在倏地上前一步踮起脚抱住他，双手贴在他的肩胛骨处，左脸颊靠住他的胸膛。

“开玩笑的啦，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喜欢主动。”声音又轻又慢。

几乎是在她靠上来的一瞬间和畅肩膀自觉前倾，脑袋顺势低下，以此来弥合二人之间的身高差。

两个人静默地维持着这个单纯的拥抱，十四年的时间裂缝仿佛在这期间缓缓合上，他们此刻还都是轻盈的、舒展的人。

可能当年的情感太过纯真，所以面前的人难能可贵。

李思在今日穿了件牛油果绿冰丝衬衫内搭黑色吊带长裙，触感冰凉。和畅也不像大部分男生那般体温偏高，身上清清爽爽的，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味。

片刻之后，二人一同松开手。

“你把我台词都给抢了。”李思在故态复萌。

“对不起。”和畅二话不说开始道歉。

“好了好了，原谅你了。”

熟悉的对话瞬间穿越回初三那年，两个人作为同桌以及年级第一和第二的经典互动模式——李思在一味地发起进攻，而和畅总是无条件投降。

学习上她第一他第二，讨论问题时她无论什么都是对的，哪怕错的也是对的；生活上她随性他细腻，他总是帮她料理一些细节，她注意到的和没注意到的。

李思在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和畅总是会在她顺手把笔尖朝向内侧于是沾得手上、书上、衣服上到处都是污渍的时候，不厌其烦地把她的笔调转方向。

转完之后轻叹一口气，然后看向她，无可奈何又十分纵容。

有人会恃宠而骄，有人会恃宠而娇，而她两样都占了。

只在这个人的面前，只因这个人无限宽容。

在他之前没有过，在他之后或许也不会有，愿意为她付出十足耐心的人。

尤其是，在什么都需要等价交换的成人世界里。

“进去吧，时间差不多了。”李思在看了眼门禁上游移的红色时间，催促道。

“好，回聊。”和畅应声，朝她挥手之后转身，扫视过往车辆欲过马路。

李思在“嗯嗯”着，站在原地目送他安全通过，和畅有所感应地回头，两个人再度挥别。

李思在这才刷脸识别，进了园区。和畅看她身后的门缓缓合上，也转身进入了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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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不见天日的室内，灯光总让人犯困。合理划分的各工序区像是机器的各个部位，整齐有序。

绿色工位前密密麻麻的工作者，蓝粉分明【注1】。但也不是一直分明，需要依照工序流程随时移动，像在迷津实验【注2】中跑过无数次的老鼠，为了生存也会被迫记住复杂的动线。

这些来来往往穿梭其间的螺丝钉状的人，必要时候再加上一道白色的【注1】。

设备运行的噪声，操作工的劳作声，运转推车的车轮滚动声，时不时响起的座机铃声，人员交谈声，声声入耳。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的助焊剂的味道。

这些外界刺激通过眼、耳、鼻等感官通道，由身到心，让人无法忽略自身的处境，工作的侵略感如此明显。

李思在时常被这种入侵感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年长的同事们戏称这里是“二号监狱”，李思在初次听到之时便觉得精髓。

车间是监狱，工位是牢房，她是编号2506的犯人。

2506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带着解放的心情刚一踏出闸门就摘下帽子揣进口袋里，开始从上至下解防静电服的扣子。

等走到更衣室，白色防静电服已经脱完，只等换完鞋子回归自由身，开始全然独立的个人生活。

穿过机关大楼的大厅时，李思在瞥了一眼那长达八层楼之高的巨型对联。

上联是「祖国终将记住那些奉献于祖国的人」，下联是「祖国终将选择那些忠诚于祖国的人」，横批是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

红得耀眼，红心彤彤。

这是李思在之所以会在这里的初心，工作当然苦当然累，可如果我国领土之上飞满国产飞机，再不需要飞机多飞几遍，那么她的职业，不出意外将会是她的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