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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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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到家已经八点半,李思在刚到家就打了视频过去,对面很快接起。

照常寒暄几句之后,李真切入正题:“前几天你舅妈说,想给你介绍个对象,她跟你说了没?”

李思在就知道会是这件事情,父母很少主动给她打视频,几乎都是她周末有空打过去。

更不会具体到生活细节,每次都是官方的几句车轱辘话:吃了没?按时吃饭,不要熬夜,少玩手机,把自己照顾好。

像添加了常用话术的机器人,通话需要开场白和结束语,以免无话可说,抑或是对话太过僵硬。

干巴巴的问候语情感干涸,听得人心田龟裂成一片一片。

李思在每次和家里通话,都不由得生出一股闷气来。

她因为工作饱受压力,因为现实陷入泥沼,这些他们从来都关注不到,她也无从说起。

李思在悲哀地发现,自己跟父母之间已经无话可讲,他们的期盼她无法满足,她的愿景他们无法接受。

她在父母眼中已然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

是提起来就会叹气的大龄剩女,村子里唯二没有结婚的女性,是一个她回村还不如不回、尽量减少存在感的笑话。

她只要不结婚,就会让他们抬不起头。

她考了好大学,进了好单位,然而不打算完成结婚生子这道终极考核任务,不符合社会期待,她前二十五年的努力成果被全然抹杀。

她所认为的真正开始自由人生的二十六岁,在父母眼里是她烂掉的开始,此后一年比一年更为糟糕。

每次遇到面对父母,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状态不稳,理智全无,混乱无序。

不难猜到舅妈事先跟父母打过招呼才来跟她通的话,想到这一层面之后李思在又是气上心头。

又是父母背着自己和别人串通一气的感觉,又是她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是父母所有物的体会。

总是如此,最该父母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时候,父母总在对面。成长过程中边界一直被破坏。

无法感受到被爱、被呵护,以致无法正确建立自我高墙、竖起城防,学会自我保护。

李思在不是没有预想到这次通话的主题,可就因为始终无法建立起自我中心意识,所以无数次好了伤疤忘了疼,世界被反反复复入侵。

那根脐带看似自出生就被剪断,实则只要父母仍在世一天,她就无形中受其牵连。

每每思至此,李思在心底都会迸发出一股短暂而又强烈的自毁冲动。

这股冲动来源于一种反弹力量,一种她对于自由的渴望。渴望的程度越深,力量蓄积得越大。

她总觉得,心底的这团火迟早有一天会自燃,不加控制地,不假思索地。

“提了一嘴,我当时有事在忙,就没继续聊了。”李思在有点烦,但是没有表露出来。

“有啥事啊,大周末的,你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自己多上点心,别老让人给你操心。”李真

又开始絮絮叨叨。

话句句像倒刺,在她心上根根竖起。是难以忽略的不适和刺痛。

李益民也在一旁搭腔:“就是,村里没结婚的女娃,就剩下你跟斜对面那个瑶瑶了。”

这个瑶瑶李思在知道,比她大八岁。她不经常回村,村里很多人都不怎么认识。印象中见过她才不到三次面,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尽管两家离得近,但毕竟相差这么多岁,人生轨迹没有重合的部分。

李思在之所以知道这个瑶瑶,是因为在这个“瑶瑶”三十岁的时候,父亲李益民曾在自己面前提起过她,用一副十分哀愁的语气说谁谁家那个瑶瑶,“都三十岁了,还不结婚。”

当时二十二岁的李思在听到这句话,一身反骨铮铮作响,回嘴道:“说不定我三十岁了也没结婚。”

或许是因为一贯厌恶农村人背后说三道四的不良习气,又或许是觉得结不结婚、三十不三十岁的都不是什么大事。

人不一定非要做什么。

而且别人怎么样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有什么资格对人品头论足。

如今李思在也快到三十岁,变成了第二个“瑶瑶”,那个被全村父母当做警示耳提面命自己的女儿的、传说中的“瑶瑶”,她突然觉得心中一阵畅快。

一种复仇般的隐秘快感。

所有人在对别人施以言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反噬。

“你们操的闲心,三十怎么了,我又不是活不到三十岁。”李思在已经憋着一股闷火,嘴上却是开玩笑的语气。

“现在人结婚都晚,要么干脆就不结婚,都是很正常的事,时代不同了,不要老用你们的旧观念去要求现在的年轻人。”

李思在觉得实在神奇,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这种“和父母以调侃的语气互相伤害”的沟通方式的?就是因为好好说话从来都不会被认真对待吗?

真是离奇。

真是畸形。

真是让人对组建家庭、延续亲子关系,望而却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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