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诸多情绪朝她涌来。
李思在对于死亡的接受度向来很高,或许是因为虚无惯了,或许是因为她对于活着的体验算不上良好,又或许是她没能很好地与这个世界产生连结,总之如果上天让她明天就死掉,李思在想了想,好像也没有可惋惜。
她甚至有一种,她的生命一定要由自己结束的巨大控制欲。她要确切知道她的死期,然后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
至于她的遗体,随便找个地方,江河湖海或者任意一块土地。尘归尘土归土,自此回归大自然,成为宇宙中的一抹尘埃。
如果不想自我了结,她还可以遗体捐献,死去万事空,能为科学做点贡献也是好的。
所以每次父母催婚说你不结婚将来谁照顾你的时候,李思在都很想回一句“我没有将来”。
对于传统葬礼李思在也有点无所适从,甚至有些抵触。
爷爷奶奶去世之时她年纪还小,没有任何记忆。姥爷更是见都没见过面,唯有姥姥去世时她印象深刻。
按照习俗规定葬礼场合要哭丧,李思在当时正在上小学,无需大人指点具体是哪个步骤需要哭,她看到别人都在哭自然而然就开始痛哭。
然而在守灵的时候周围围满了人,边嗑瓜子边评头论足:“后面这些都是外孙外孙女”“前面那个短头发的是一直在盛京的大女儿,可有出息啦”“对,那个是小女儿李真,最后一排那个小女娃儿是她孩子”等等。
最令李思在反感的是这些闲人居然在评价“哭丧效果”——谁哭得最大声最难过;谁可真是个白眼狼,一滴眼泪都没有。
李思在在最后一排,所有声音尽收耳底,那一刻她很想狠狠回过头叫这些人闭嘴。
别人的离世只是这些人的一个谈资,一件热闹事。
当年不到十岁的李思在已然模糊领悟到,自己将来会是一个离经叛道的人。
只是尚且不知离的是父权经,叛的是男权道。
种种情绪万箭齐发涌向李思在,她开始感到头晕恶心、手心出汗、四肢发颤。整个人像是被捆绑着,动弹不得。
她不想回去。她只有这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在李益民再一次打电话催促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李思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起的电话,也不知道时间具体过了多久,她那潜伏暗处许久的负面情绪在李益民的声音下倾巢出动,险些将她掀翻在地。
“你出发了没?所有人都到了,连欣欣都到了你还不见人,简直让人看笑话。”
欣欣是李思在小两岁的堂妹,在老家槐县上班。
李思在听到最后一句话,脑袋像火山爆发一样,怒火瞬间窜至屋顶。
“别人笑话别人笑话,你就只在乎别人笑话吗?”然后扔下一句“我马上出门”就挂断了电话。
全身都在发抖,感觉大脑皮层好像被剥离了一样的疼痛,李思在蹲下.身子趴在膝盖上,开始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摆脱不掉的原生家庭的阴影此刻正像鬼魅一样,在李思在的身后慢慢变大、再变大,直到将小小的身影完全吞噬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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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情李思在记不太清了,又或者说像是在观看别人的举动。
她的意识分离出躯壳,看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换乘地铁辗转公交,被李益民骑电动车接回家,换上白衣披麻戴孝开始奔丧。
随后镜头转换到一个灵堂,正中间摆着黑白遗像,左右两边是长明灯,前面放着一个香炉,周边是一些水果、鲜花和食物。李思在看到她在磕头、烧纸然后上香,随后被同样穿着白衣服的人搀扶起,一起去到了满是白色的人群中。
很多人来来往往,很多流程错综复杂。
通宵守灵、来回迎宾、入殓、起灵、送葬、下葬、填土。
李思在看到走街串巷的白色长龙队伍中她像木偶一样;又或者自己是个木偶,她在哭自己都感受不到。
看到邻居大妈双手环臂站在她家门口的马路边上,身边站着斜对面的一个阿姨。那个李思在从小就很讨厌的邻居正在对着她指指点点:你看她都没有哭,看人家琪琪哭得多伤心。
琪琪是李思在同岁的堂姐,是她二伯李守民的女儿,住在她们家对面。
听到这话的李思在厌恶地皱了皱眉,努力忽略掉她前面那道嚎啕大哭且带有标准话术的声音,看向了那个被邻居指责没有哭的人,只见一张苍白的脸上泪水汩汩地流。
李思在又看向她前面的堂姐琪琪,说是在看其实是在听,琪琪姐嘴里嚎着丧词:“大伯啊,你咋走得这么突然,都没来得及好好享福,我可怜的大伯啊!”
李思在觉得很神奇,明明是同样的年纪,为什么琪琪姐就可以自然而然地嚎哭出声?连带这些她打死都说不出来的台词?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她只会无声泪流,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李思在看到一切尘埃落定,她回到家里,李益民和李真又在劝她结婚,李益民语重心长地说:“一个人总归是不行的,你现在年轻体会不了,等你老了就知道了。你看你大伯,如果身边有个人在,就不会因为摔了一跤而离世。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要再任性下去了。”
看到她面无表情,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低着头,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