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随口说的,多半能用。”
“也有不能用的。”
“比如?”
“比如我现在想让你坐下歇会儿。”
李冼没动。
苏冶把长案边一只倒扣的木凳扶起来,用袖子擦了两下,灰还是厚。她干脆从怀里抽出一块旧帕子铺上,“坐吧。太子殿下入旧宫,总不能连张凳子都混不上。”
李冼看着那块旧帕子。
帕子洗得发白,角上有一点烧焦的痕迹,大概是她在炉边用来包过热铁。它出现在东宫旧书房里,十分不合规矩,却比这里任何一件旧物都实在。
他坐下了。
苏冶靠在长案另一侧,没催他说话。她从袖中摸出一小截炭笔,在一张废纸背面写:南宫门钉缺二,东宫书房窗棂坏,青石道第三列第七块松动。写完又觉得太碎,便在底下添了一句:宫内库房先查木料、铜件、灯油,不许私搬。
李冼瞥见,问:“你真记?”
“费钱的都得记。”
“我以为你会问我恨不恨。”
苏冶停笔。
屋里灯火晃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问了也没用。恨又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把旧账自己算清。你若想说,我听着。不想说,我们就查库。”
李冼看了她很久。
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安慰他的人,更像在看一个知道炉温的人。铁进火里,什么时候发红,什么时候发白,什么时候该锤,什么时候不该碰,她心里有数。人有时候也差不多,烧得太厉害,旁人伸手只会烫伤两边。
“那就查库。”他说。
他们离开书房,往后宫方向走了一段。
路过一处小院时,李冼停下脚步。院门半开,里头种着一棵老槐,树冠被砍过,枝条新发不多。井台边有一道旧裂,裂缝里积着枯叶。门楣上原本挂匾,匾已经摘走,只剩两个钉孔。
苏冶没有问这是谁住过的地方。
她只看见李冼把手放在门框上,指腹蹭到一层灰。他没有进去,站了片刻就收回手。
“走吧。”他说。
语气还是平的。
可苏冶注意到,他收手时,拇指在食指侧面压了一下。那是他思索或忍耐时的小动作,从前在炉边、在军帐、在北关城墙上,她都见过。
她把手里那张修缮纸折好,塞进袖中。
“李三。”
李冼回头。
宫里的人如今都不敢这么叫他。连刘舟开口也换成了殿下,旧臣更恨不得把每个字都跪着说出来。苏冶这一声不高,却在空院里落得清楚。
她说:“工部那边欠薪册很多,我一个人算不完。”
李冼看着她。
“所以你别在这里站太久。外头还有账等你签,仓等你开,赖账的人等你吓唬。”
他低下眼,像是被她这话拉回了眼前。
“我只会吓唬?”
“你还会装穷、装傻、装神棍。”
“如今装不了穷了。”
“未必。你这宫里能用的东西不多,真算起来,比我工坊还亏。”
李冼终于笑出声。
笑声不大,很快散在风里。守在远处的亲兵低着头,假装没听见。苏冶也没看他,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那块洗不掉的煤灰。
他们从小院前离开。
夜色压下来,宫灯一盏盏点起,却照不满这么大的旧宫。许多殿门还关着,许多账还没开,许多人名还埋在册子里。李冼走在前面半步,苏冶跟着他,脚步落在青石上,一声一声,不快,也不停。
到前朝石阶下时,刘舟迎上来,递来一摞文书。
“宫中诸库钥匙已收。粮仓封了两处,内帑封了三处。另有旧臣在承明殿候见,请殿下示下。”
李冼接过文书,没有看承明殿方向,先问:“工部派去的人够不够?”
刘舟道:“苏主事带走的人不多,怕是不够。”
苏冶在旁边说:“不够也能先顶。我要会算账的,会认料的,还要两队嘴紧腿快的兵。”
李冼把其中一张空令抽出来,借刘舟的背垫着写了几行,盖印后递给她,“拿去挑。”
苏冶接过,看见印泥还湿,便小心避开。
“这么大方?”
“欠账太多,”李冼说,“总要有人替我省命。”
他没有说省钱。
苏冶听懂了,把令折好收进袖里。
承明殿那边有人催,说诸臣久候。刘舟皱了皱眉,催的人立刻不敢再出声。李冼抬脚往殿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苏冶。
石阶高,火光低。他站在光影交界处,脸上仍旧没什么外露的情绪。可这一眼不像君臣,也不像旧日假夫妻互相试探时那种带刺的打量。它更像两个人在长路上走到岔口,彼此确认对方还在。
苏冶冲他扬了扬手里的令。
“我去查你的破烂家底。”
李冼道:“查仔细些。”
“放心,我不客气。”
“我知道。”
他转身入殿。
苏冶没有跟进去。她站在阶下,等殿门开了又合,才转身往工部方向走。夜风从宫道吹过来,带着灰、旧木和远处炉火的气味。那味道不干净,却让她心里定了些。
旧宫还在,旧账也在。
他们进来了,不是为了在旧椅子上坐一坐就算赢。
门要修,账要清,欠下的钱要算,人也要一个一个从册子里找回来。
苏冶加快脚步。宫门外,工部院子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