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到宫门时,午后的日头正毒。
她从马上下来,没有让人扶。披风上沾着驿路黄尘,发间只有一支素银簪,簪尾压得很紧。随行的车停在后头,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萧继云半张苍白的脸。他原本想自己下车,被姜玉回头一眼钉住,只好把伸出来的手又收回去。
“看什么看。”姜玉道,“你今日敢下车,明日我就让人把你捆在榻上。”
萧继云靠在软枕上,声音懒懒的,“王妃如今还没摄政,已经先学会捆人了。”
“闭嘴。”
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咳起来。旁边侍从忙递帕子,他接过捂着嘴,肩背微微颤。姜玉站在车边,等他咳完,才把一只小药瓶塞给侍从。
“半个时辰后给他服。水要温,别烫死他。”
萧继云放下帕子,“你这话听着很舍不得我死。”
“我舍不得的是你死在宫门口,晦气。”
说完她转身入宫,步子很快。
宫中内侍一路小跑引她去偏殿。承明殿还在议事,旧臣们被晾了半日,没人敢散,也没人敢吵大声。李冼却不在正殿,他在偏殿看城防图,桌上摊着京城内外渠线和粮仓位置。苏冶坐在旁边地上,拿几块碎瓦当仓,几枚铜钱当水门,正和刘舟争先修哪一段渠。
“先南水门。”苏冶说,“它坏得最实在。”
刘舟道:“西坊人多,一淹先乱。”
“所以南水门先修,西渠先清。闸链换了,水有出路,西坊才不乱。”
李冼听见脚步,抬头。
姜玉已经走到门口。
她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她把马鞭往门边一放,声音不高:“你不称帝?”
苏冶很识趣地闭嘴,把手里的碎瓦放下。
刘舟也低头看图。
李冼道:“你消息快。”
“你把那样的话扔在满殿人头上,还指望消息慢?”姜玉走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图,“我在城外刚抓了两个囤米的,第三个还没审完,就听说你要让我摄政。李冼,你长本事了。”
她连殿下都不叫。
李冼把城防图压平,“不是临时起意。”
“那就是蓄谋已久。”
“算是。”
姜玉冷笑,“你倒坦白。”
苏冶觉得这屋里风向不对,想抱着账册出去。刚动一下,姜玉眼刀就过来了。
“苏冶,你坐着。你也听听他怎么把烂摊子往别人怀里塞。”
苏冶只好坐回去。
李冼看她一眼,眼里有一点无奈。
姜玉看见了,更火,“你还看她?你是不是早同她说过?”
苏冶忙道:“没有。他今日在殿上说之前,没跟我细说。”
“没细说就是略说过。”
“也不算。”
“你别替他找补。”姜玉把袖子一甩,转向李冼,“你从南境借兵时怎么说的?清司徒旧乱,还旧太子名位,安天下人心。如今京城进了,宫门开了,旧臣跪了一地,你说不干。你不干,让我干?你当这是什么?工部库房里挑一筐废铁,觉得不顺手,换个人抬?”
李冼没有辩。
姜玉最烦他这副样子。别人被骂,要么急,要么怒,他倒好,像一口深井,石头扔下去,半天不响。
“说话。”
“你比我合适。”
“少来。”
“南境十余州,实际经你手整顿。粮道、商税、役法、军籍,你都改过。入京前后,城中内应是你联络,三仓是你接,降军名册也是你派人先分。若我坐上去,仍要请你替我做这些事。那为何多绕一道?”
“因为天下认的是李氏旧太子。”姜玉道,“不是我姜玉。”
“他们认的不是我。”李冼指了指案上文书,“他们认粮。认军令。认谁能让兵不抢米,谁能让欠饷有日子发,谁能让州府知道明日听哪道令。”
“名分不是一张废纸。”
“所以我给你名分。”
姜玉气得笑了一声,“你给?你如今连帝号都不要,拿什么给?”
这话很重。
屋里一下静了。
刘舟抬眼,又垂下。苏冶坐在地上,手指按住那枚当水门的铜钱,没出声。她知道姜玉不是贪那个位置,也不是怕担事。她是在骂李冼太会把自己摘出去。
果然,姜玉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利。
“李冼,你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什么合适不合适,能者不能者。你就是想躲清闲。”
李冼看着她。
姜玉不让他躲,“你打了这些年,背着旧太子的名,南北诸州死了多少人,多少人把身家押在你身上。到了最后一步,你说你不坐。你是不是觉得坐上去就没法跟苏冶去看炉子,没法从这宫里脱身,没法继续当你那个散漫的李三?”
苏冶的手指停住。
李冼没有否认。
“有一部分是。”他说。
姜玉的眼神冷下来。
李冼接着道:“但不全是。”
他把桌上一卷州府投诚册打开,推到姜玉面前。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官职、粮数、兵数。很多字是她派人核过的,旁边有她朱笔批注。
“这些人为何投我?因为司徒朝廷撑不住,因为北境败了,因为粮道在你手里,因为诸州知道南境这几年没饿死人。旧太子四个字有用,用在起兵、入京、压旧党。可坐天下不是压一时。坐下去之后,日日都是税、粮、役、兵、狱、灾、工。你做过,我没有你做得好。”
“可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