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秦府里的消息似灵通了,秦信领头,带着他那位伉俪情深的夫人和一双儿女,及一众家仆从府门鱼贯而出,脸上堆着恭敬讨好,朝着那个马背上的身影迎上去。
“臣恭候殿下已久,此女就交给殿下了。”
李复昂着头,一个眼神都没给秦信,只冷冷看向卫子衿。
卫子衿瞧着这一幕颇觉滑稽,从前只有李复在秦信跟前伏小做低,能让秦信向他弯腰低头,她还真有些好奇,李复手里到底掌握了秦信什么把柄?
人已到齐,按预想卫子衿该在此时引爆火药了。
不过……
她望了望远处上空,依旧澄澈蔚蓝,寂静无声。
她来时与那几名侍卫约定找到那一队人的下落并牵制住后以烟花弹为信,现下看来,杀秦信和李复的时机还不成熟。
卫子衿沉吟片刻,戏谑道:“啧啧,父亲,你当一点父女之情都不顾念了?”
“住口,”秦信似乎对她口中这个称呼极为反感,“我与你母亲早已和离,你亦被划出我秦家族谱,随你母亲回镇国公府,休要再与我秦家攀扯。”
转头,他急切朝李复请求道:“殿下,此女奸猾狡诈,孤身冒然前来必定有诈,还请即刻将她就地诛杀。”
还真是负心薄幸,冷血无情。
但那又怎么样,她也没想让他们活着。
卫子衿仰头看向李复,他骑在马背上,手中一柄长剑血迹斑斑,剑锋上还坠着小血珠,满面得意地居高临下睥睨着她,似乎已将她视为俎上之肉。
“卫子衿,没有想到会有今日吧?”
“从前如何?今日又如何?有区别吗?”
李复冷哼一声,他最讨厌的就是卫子衿这副骄横肆意的模样,明明是个丧母又为生父不容的孤女,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死到临头还嘴硬,你如今的生死皆掌控在本王手中。”
卫子衿继续挑衅:“若果真如此,你为何不现在就杀了我?”
李复恨恨地瞪着她,挥着手中滴血的长剑指向卫子衿,忽地,又似想起什么,冷笑起来。
“卫子衿,你不会是想着激怒本王拖延时间,等着李昭来救你吧?”
蠢东西!
卫子衿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佯装出被他发现了意图的懊恼,顺着他的话不客气道:“是又如何?你带兵攻入城内几个时辰了?宫门都没撬开吧?就这点本事,还想学你那两位王兄逼宫?别是被忽悠着当了马前卒?”
李复闻言目光陡然射向秦信,秦信心内一跳,恶狠狠地瞪了卫子衿一眼,忙向李复讨好:“殿下,切莫听此女谬言,中了她的离间之计。”
“离间?”卫子衿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呵呵地笑起来,“父亲,这三年里你、还有秦府一众人是如何待这位惠王殿下,他可都……”
“你闭嘴……”秦信怒气仿佛只为卫子衿而生,转向李复时已恢复如常,但不免急切地恳求道:“殿下,请速速斩杀此女,免除后患。”
秦家那一众家眷也如忠臣死谏般齐声恳求。
良久,李复没有开口,眯着眼瞧瞧卫子衿,又看看秦信及其一家人。
卫子衿瞧着越发觉得好笑,原来他们的盟友关系也不是那么牢固,早知如此,她就不用这个简单粗暴的法子,还要将自己搭进去。
可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卫子衿拍手奚落道:“秦相都投靠新主了,还沿用着侍奉旧主的那一套,这不好吧?我的用处可不小,你们惠王殿下可还打算拿我去撬开宫门呢!”
秦信一愣,随即皱紧眉头,忙不迭劝道:“殿下,切不可如此,此女与李昭……”
“够了!”一直沉默着的李复终于忍不住爆发,“本王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至于你,卫子衿……”
李复睨向卫子衿,冷嗤道:“你突然现身在秦府外,故意引我出现,真以为我猜不透你心中所想吗?”
卫子衿垂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
“挑拨离间的手段不止你会,我不过三言两语就将你与李昭耍得团团转。你不就是以为本王逼宫是你之过,愧对于李昭,这才不顾自身安危故意调开本王,让李昭有机会突围?”
卫子衿的手越攥越紧,一阵阵刺痛从掌心传来。
李复看着卫子衿沉下来的脸,面上浮出些许畅快的笑意。
“想来,你还以为李昭会因今日之事厌弃了你,置你的生死于不顾……”
不会吗?
挑拨、欺瞒,她与李昭当真是因这些浅显微末的伎俩渐行渐远的?
卫子衿迟疑了,李复所言并非不可能之事。
“你都做了什么?”
能看到卫子衿动怒,李复甚为畅快,“三年,能说的能做的可太多了,本王可不想浪费时光在你身上,等你到了地下与李昭重逢时,再和他一件一件理清楚吧!不过,有一件事本王可以告诉你,本王能有今日你功不可没,所以,今日京都城的祸乱,李昭的下场都是因你而起,你并不冤枉。”
原来是这样,可她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让李复得以有造反的念头和能力。
卫子衿沉着脸,说不出什么感觉,心里像是一团乱麻胡乱缠绕着,脑中却能条理清晰地剖析着李复方才的话和过去的三年。
过去的事或许真是李复挑拨所致,可仔细想来,那些时光里她与李昭并未真的因此生出嫌隙,不过是彼此斗气,互不相让,只有眼下这一桩才是致使她与李昭决裂的关键,但也究竟是受了从前的影响。
卫子衿想,李昭大约是恨她的。
李复所知有限,揣测她与李昭心意时也有失偏颇,他估摸错了李昭这一回的怒火,也小觑了她此行诱敌的决心。
她悲观地想,等她杀了秦信和李复,暂时解了京都城的危机,李昭闻得她的死讯,会不会念在她将功赎罪,消减几分怨恨?
蓦地,远处上空窜出一枚烟花弹,在空中炸开。
还不等众人疑惑那是什么,远处接连传来的“轰隆隆”巨响叫人惊慌失措。
李复看着慌乱的人群中唯一镇定的那个人,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你做了什么?”
卫子衿淡淡地望着他。
他的样貌其实也算得上丰神俊朗,模子里还能看出与李昭有几分相似……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卫子衿想起她上一次见李昭好像是一个月前了吧。
说是见面,其实是她怒气冲冲冲到崇政殿外叱骂李昭,殿门紧闭,李昭并未出来见她,只听得门边他颇为不满的还击,让她回镇国公府抄经文静心。
上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李复勒马,仓皇见回头怒视着卫子衿,“那些炸药是你埋的?”
卫子衿回过神,愣了片刻,不再去想那些事,唇角勾起一抹笑,变回那个恣意张扬的模样。
“是啊?你没猜到吗?”
“你这个疯子,你不要命了?”
卫子衿看着慌乱策马的李复,在人群中推搡的秦信一家,心中无比畅快。
“要啊,但我的命是我自己的,轮不到别人做主。还有,我忍你们很久了……”
她扯下身上的斗篷,挂在她身上的竹筒莫不令在场众人神色骤变,她举起火折子,在众人惶恐嚎叫地混乱声中,仍如从前一边张扬地高呼道:“诸位,今日我是难逃一死了,但我这人怕寂寞,就请诸位陪我一同上路。”
卫子衿吹醒火苗,“轰”的一声,明明震耳欲聋,可在尘土与硝烟齐飞的刹那间,她觉得周遭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远在宫中的李昭朝她飞奔而来,又急又怒地叫着她的名字,让她住手。
她伸手想去抓他,至少再看看他的模样,可扬起的烟尘模糊了视线,她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