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面是永别。”
“后来我回到魔域,魔尊见到我,还与我说了些侮辱我母亲的话,于是……”
“我杀了他。”
“其实没人敢说起,那日他的血溅了多高,他坐在大殿的宝座上,缓缓往下滑,看着我的眼神中带着不可置信,他不信我能将他杀了。”
段灼的声音压低了,他那双黝黑的眼眸与这他身后的黑暗一同凝视着我:“我落剑在他身上,一剑又一剑,他身上、地上、我的脸上亦全是血,他死的凄惨,我心中有着重获新生的感觉,多想叫我娘一同看看这样的场景。”
“我娘会笑吗?会高兴吗?”
段灼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没人敢劝我,台下的人都知晓,我能杀得了他,亦能屠整个魔域,所以他们能做的只有朝我跪下,唤我一声‘魔尊’。”
他的神色浑噩,抬头看着我问道:“师尊你说,我赢了吗?”
究竟什么算赢,我不知道。
我说:“我不知究竟如何对你来说才算赢了,不过你娘若是看到你这副模样,想来她会难过。”
当我说出这样的话之时,连我自己都愣住了。
这话像是从哪里听过差不多的。
后来我才想起来,当初西王母劝我不要去为我爹娘报仇,被仇恨蒙蔽双眼之时,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我与段灼,都在为了别人而活着。
他想给自己的母亲报仇,而我想给我爹娘报仇。
段灼看着我,神色麻木:“无论我娘会不会难过,我早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又说:“我在仙界之时,人人都说师尊极度厌恶这世上的魔,他们都说,师尊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死在魔尊手中。”
我愣住了,我不明白为何段灼会突然提起我爹与我娘。
段灼又问我:“师尊也这般认为的吧?”
我问:“你知道别的?”
我也曾对这个产生怀疑,所有人都与我说,我爹娘是魔尊杀死的,可所有人都不想让我去找魔尊报仇。
段灼又道:“我那日亲口问过他,师尊猜,他是如何说的?”
还不等我开口,段灼继续道:“他说,师尊的爹娘并非他所杀,他只是与他们二人打得不可开交,两败俱伤,那时候的人间宛若人间炼狱,处处都是烈火,处处都是被烧得漆黑的人。”
“所谓生灵涂炭,亦不过如此。”
“师尊的父亲与母亲究竟在何处,该去问问仙界那帮人。”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总是阻止我去找魔尊报仇,想来并非是魔尊杀了他们。
甚至他们可能根本没死。
百年来,我一直都想杀了魔尊,且一直都在为了杀他而刻苦修炼。
可如今往前看的百年,我所做的一切事都是没有意义的。
“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我控制不住双膝重重跪下。
段灼接住了我,将我抱在怀中。
“我……不信。”
我靠在段灼的肩上,想要获得一些慰藉,我早已发现了许多可疑的地方,可偏偏这样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否定。
我庆幸至少他们还活着。
可我不明白为何所有人都要骗我,为何他们明明活着,从来不会来看我。
段灼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将我抱在怀中。
他的怀抱宽阔,身体是温暖的,与我爹我娘抱我之时,一般温暖。
仙界所有人都知晓我爹与我娘去了哪里,却都不告诉我,平日里往碧水瑶台塞些东西却也并非因为我是已故战神之女,而是因为他们心中觉得愧疚,所有人都在瞒着我那一件事,他们觉得我可怜,对这一切都全然不知。
段灼只与我说:“会好的。”
我不知道在无数个夜里,他是不是也这样安慰自己。
我看着他,这是我第一次在段灼面前落泪,我读不懂他口中那句“会好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知晓,正如人间的四季那样,有霜寒凛雪,亦有万物伊始,冰雪消融之时。
此景可投射于万事万物之上。
我看着他的眼,亦或是看着他眼中倒映出来的我的模样。
我鬼使神差般问出了心中的问题:“我们是不是曾见过,在你还是一只不会化形的小狼妖之时。”
段灼一怔,他回答道:“从未遇见过。”
我固执说道:“我们曾遇见过。”
那时我从魔域中出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反复又频繁地梦见他带我穿越火海,有时候他与我一起被这漫天的大火烧成灰烬,有时我逃出来但他死了,有时他与我一同出来,我带他去看这大好河山,看这无边无际到让人或仙觉得自己都渺小的世界。
那时候,我抬头看着魔域的天空,心中便生出一种想法。
在这个看不见星星也看不清月亮的天空下待无数个昼夜,是多么枯燥无味的事情。
段灼看着我,他似乎有些呼之欲出的话,最终还是垂眸与我道:“从前并未见过。”
我读不懂他的否定。
我问:“为何?”
我想问他为何不承认?道是因为他恨我?
段灼起身,只留给我一个背影,我听见他说。
“没有为何。”
门关上了。
我与他方才的温存亦不复存在。
段灼走后许久,屋外寂静,不曾有人的声音,我迷迷糊糊睡去。
晨间之时,房门处露出些光亮来,我听见了屋外的动静醒来。
“叩叩——”
敲门声响起。
“不知姑娘可醒了?我是君上派来的魔医,来给姑娘看病的。”
我一怔,如今在我看来段灼前几日对我的不管不顾,还将那书丢给我活像是小孩子闹脾气,现在他的气消了,我与他如霜雪一般的关系有了松动的痕迹。
我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魔医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她看病的方式像是凡尘的大夫,摸着我的脉,神色逐渐凝重起来,这样的神色叫我有些好奇她究竟诊治出了些什么。
我问:“依姑娘看,我的身体如何了?”
那女子摇头道:“不大好。”
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安慰得了绝症的人:“姑娘身上的伤倒是并无大碍,只是……不过姑娘亦不必惊慌,我开些药给姑娘吃着调理,想来会好些。”
没一会儿,她便离开了。
晚些时候,段灼来了,我想应该是那魔医与他说了些我命不久矣的话,叫他如今看着我的神色有些凝重。
我笑:“你怎么又来了?”
段灼一怔,却道:“师尊从前很少对我笑。”
我看着他这几乎称得上是面无表情的神色,一道鲜艳明亮的红慢慢蜿蜒在苍白脖颈处。
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又道:“其实我昨天也对你笑了。”
段灼别过头,沉默了。
这些天我瘦了很多,低头便能够看见自己虚浮的双袖,苍白瘦骨嶙峋的指尖,长长的指甲与这苍白的手指,叫我低头之时,觉得自己宛若魔域中的女鬼。
我问他:“在你看来,如今的我是个什么模样?”
段灼一怔,我从他眼中看到了些许自责,他似乎觉得是因为他,我才变成这样的。
“师尊很美,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我抚摸着自己有些凹陷的双颊,那些生命力如潺潺溪流从我的身体里流逝出去。
如今的我,称不上一个“美”字。
我不说话,段灼也不说话。
他坐在我身侧,施法为我疗伤,将自己的力量源源不断传输进我的身体里,我的身体也在吸收着这种力量。
其实有些奇怪,毕竟仙与魔的力量应该是相冲的,段灼若是往我的身体中传输魔气,那必然会导致我的身体出现一些排斥反应。
可我的身体却并未排斥,甚至开始吸收段灼的力量,像个无底洞,如何都喂不饱。
我看着段灼的神色逐渐变得骇人、惨白。
终于,他停止了这样的行为,还呕出了一口鲜血,他擦拭着唇边的鲜血看着我。
我道:“你不要这样。”
段灼问我:“这样是哪样?”
我看着他有些凌然的目光,像是有些恨我,却又有些恨自己。
其实我说不上来。
骤然间,段灼拥住我,他好像很累。
段灼沉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了起来:“我恨不得从未遇见过你。”
我一怔,终于像师尊一般,将他抱在怀中,轻轻抚摸着他的脊梁,我道:“嗯。”
“我也是”三个字,却说不出口。
从前我总是觉得,若是没有我,段灼在这天上一日都活不下去。
如今我越发明白,若是没有我,段灼分明能过的更好,天上哪个神仙收留他都比我收留他好上千倍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