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来得太迟了。
我的身体在慢慢变轻,意识逐渐下沉,我想起云恒说的,我与段灼是有姻缘线的,在月老的姻缘树下,我与他的姻缘线紧密相连。
可如今段灼早已成亲,云恒说的喜欢,我也未曾感受到半分。
可说来的喜欢,我却半点都感受不到。
*
“之之,之之……”
我听见有人在唤我,我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漂浮在半空中,周遭一片苍茫茫的白。
我的视线递向远处,我看见了半空中虚浮着一个人,那人的眼眸紧闭,我定睛一看,那人与我生了同样一张面容。
“之之。”
这声音又落在我耳中,我仔细回忆,辨别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我唤道。
“恒我姑姑。”
恒我的虚影出现在我面前,她看着我,笑眯眯的。
恒我道:“还好,我来得不算晚。”
我问:“这里是何处?”
“月宫。”
“我眼前的这个人是谁?”
恒我答道:“是你。”
“此为女妭与应龙存于我月宫中的,你的本体与一缕魂魄,这两者可助你重生。”
“之之,我曾与你说过,他们只你一个孩子,纵是他们不能在你身边,也会时时念及你,纵然在仙界之上,亦会庇佑你。”
“他们是第一个在你降生之时为你落泪的人,亦是这世上最爱你,不会伤害你的人。”
只是听着这些,我的泪便缓缓滑落下来了。
心中的怨恨消失了。
“之之莫哭。”
“这些都是他们的决定,百年前的仙魔大战,女妭失控,除魔的烈火殃及人间,杀生无数,因此被放逐于赤水之北的蛮荒之地。”
“而你的父亲应龙,如今随着大禹治水,走山川,为她曾犯下的罪过清赎。”
“他们希望能一直是你心中的英雄,而非众人口中的罪人,望你开开心心长大,故而才撒了这个谎。”
“他们一直都在你身边庇护你。”
“在你出生之后不久,他们便得知在百年以后,你命中有一劫难,故而才将你的一缕灵魂与本体保存下来,我想,你的记忆中定然有在莲中的影像,那是他们在塑造你的非本体,替你挡这劫难。”
恒我又道:“你想知道的,他们会告诉你。”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飘向天边,直到完全与那具身体融合在一起。
我抬手抚摸过我眼下的泪,抚摸过我的过往记忆。
周遭的白茫茫变得五彩斑斓起来。
原来这就是爱。
原来这就是思念。
我对我爹娘的是思念,而我对段灼的情感原来是喜欢。
天地苍茫,众生归一,只我一人茕茕独行,茫茫大雾之中,偶见一隅微弱的光亮,却被我亲手掐碎去。
*
再后来,我又问起恒我,谁来寻她的。
恒我笑着与我道:“之之养的那只小狼,若非他来寻我,我不知之之的情况竟这般严重了。”
我想起梦魇妖曾说,段灼去了天上,我却从未想过是为了求人救我。
“那云恒呢?”
“与妖魔一族勾结,已关押在仙界天狱中,听候发落。”
如此一切尘埃落地,我回忆起过往的种种,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我问:“那小狼妖呢?”
“回魔宫了。”
我心道也是,如今段灼对我才是真的只剩下师徒之情,毕竟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心爱之人。
我对他的感情来得有些晚。
如今看来,还不如从前感知不到来得好,不然我心中也不会这样难过。
我在月宫中呆了些时日,恒我常与我谈论起过往之事,谈起我儿时的事,待我与这具身体融合得差不多后,她带我去人间找我爹。
*
人间粗粝的风吹得我浑身冷飕飕的,我与我爹有百年没有见过了,今日要见面,心中竟没来由有些紧张。
我心中想着,他会对我如今的成长而感到失望吗?
毕竟我并未长成他们所期盼的女仙。
我爹与从前的区别并不大,只是生了些胡须,鬓间多了白发,望向我的眼中都是泪。
他并未责怪我,与我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之之长大了。”
从前我爹练剑,虎口处都是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如今他跟着大禹治水,掌心都是沟壑起伏的山川海流。
我与他一同去了赤水之北的蛮荒之地,他的脸颊微微泛着红,与我说着他已经许久未曾来找过我娘了。
我爹立于高处,如往昔吹起我儿时时常听的笛音。
这笛声随风缓缓飘过,我与他一同眺望远方,只见一袭青衣出现在不远处,那便是我娘。
我的泪滚落下来。
我爹说,我娘自仙魔大战中失控后,极少有清醒之时,这片区域得了仙界的令,不允任何人与仙靠近,他只能得了空偷偷到这里来见我娘。
百年前分别之时,他们二人约定,我爹要是吹起这笛声,她便知晓是我爹来了。
如今亦然。
我与我爹在那处眺望许久,直至那抹青衣消失。
我想起我与他们分别那日,我娘对我的叮嘱,让我在昆仑山之时不要顽皮,要听西王母的话。
却不觉那竟是她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日他们不带我去,我还赌气,说日后回来亦再也不理他们了。
如今想想,还不如那时候多说两句。
我爹说,他听恒我说过我这些年是如何过的,说这些年他们不在身边辛苦我了。
我爹说:“之之,往后的日子是你自己过的,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便说出来。”
我答应道:“好。”
*
我最后一次回到天上,是去的月老宫。
那小老头知晓我本就不信这些,也极少去他月宫,今日将我当成稀客。
他抚摸着白须道:“之之倒是极少来我这月老殿。”
“今日不会是来向我求姻缘的罢?”
我问:“我曾听一人说过,我的姻缘线与一魔缠绕在一起,此话可是真的?”
月老故弄玄虚道:“有则有之,无则无之。”
“何意?”
“若是此人在之之心中,那便是有,不在,那便是无。”
“若那人已有婚配呢?”
月老疑惑道:“据老夫所知,那人并无婚配。”
我一怔,我从未想过云恒说的可能是假的。
我答道:“多谢。”
“之之,我还有一言。”
我停住脚步。
“世间之事,最是强求不得,可若心中尚存,也是解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