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云看出这小侍卫的想法，只是笑了笑：“你昨夜做得不错，多留些心总归是好的。”

这话听着语气平平，却是实打实的夸赞。少年侍卫脸颊一热，攥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方才那点偷偷摸摸的打量，此刻倒成了被看穿心思的窘迫，结结巴巴地道：“多、多谢大人夸奖！都是我们、这些下人的分内之事。”

既云没再多言，简单查看过伤员情况后，便带着昭鹊离开了帐篷。

“你……”昭鹊在“既云”和“二少”两个称呼之间徘徊了半晌，只觉哪个出口都变扭，干脆抹了：“你早上去猎鹰族那边看到什么了。”

既云眸光一沉，想起那片死寂的树林和干涸的水潭，还有众多诡异的状况。他面上依旧带着平日里的笑容，语气却有些凝重：“说到正事儿了，咱们现在便去见人。”

两人来到营地边缘半焦的矮树丛，伊莫正蹲在一处营帐残骸前清点着什么。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既云，忙起身拍了拍沾灰的手：“二少？您怎么来了？”

既云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周围狼藉的景象，沉声道：“情况还好么？”

“有劳您挂心了，都挺好的。”

“嗯。”既云见此也不再多言，开门见山道：“我今早去猎鹰族的地方探了一番，有些事想亲自问问猎鹰族长。”

伊莫闻言愣了一瞬又立刻点头：“这好办，我这就带您过去。”

他说着转身要引路，视线却恰巧间落在了既云身后的昭鹊身上，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实际他昨夜见着这少年便想问，只是那时时机不便：“二少，这位小兄弟是？”

既云脚步未停，轻描淡写地应道：“嗯，族里的一个小孩子。”

伊莫“哦”了一声，目光又在昭鹊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这少年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分明，先前垂着眼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像是工笔细描的墨线。听到伊莫问他抬眼看过来时，眼神里又带着点冷冽。但无论怎么说，这模样确实出众。

三人绕过一处坍塌的草棚，伊莫又道：“族里这段时日实在缺少人手，那些抓来的奴隶都按族长的意思分去重建村落了。这边洞里关押的基本都是武士汉子。”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只是有件事蹊跷——猎鹰族掳来的也多是男奴，女奴、老弱妇孺这些都极少。关在山洞里的俘虏也全是精壮汉子，连烧饭砍柴的老妪老头也没有。”

既云眸光微动。他想起猎鹰族领地里的惨状，心中隐约浮起一个猜测：或许猎鹰族是在灾难降临时仓皇撤离的。这种状况下人想的大约都是先保住自己的命，于是弱者往往最先被抛弃。

山洞口很快出现在眼前。藤蔓从岩顶垂落，像一道天然的门帘，缝隙间漏下细碎的光斑。伊莫拨开藤蔓，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洞内比想象中宽敞，岩壁上嵌着几支火把，将地上的人影拉长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

“条件简陋，二少见谅。”伊莫搓了搓手，“这地方荒废多年，昨日匆忙收拾出来的。”

既云摆摆手表示无妨，目光扫过洞内，几十名猎鹰族汉子被粗绳捆住手脚，靠坐在墙根。

“族长就在那儿。”伊莫从墙上取下一个火把递给既云，指了指墙角，识趣地退后两步：“我去外边候着，有什么事直接叫我。”

待伊莫的脚步声远去，既云才缓步走向猎鹰族长。火光之下，那人衣衫破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伤疤，脖颈处一道陈年箭伤格外狰狞。虽无镣铐加身，却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般佝偻着背，与昨夜主帐中挥刀怒吼的模样判若两人。

既云在他面前蹲下，骨刀随意地横在膝头。昭鹊则无声地站在既云身侧，影子恰好笼住猎鹰族长半张脸。

“说说吧，昨晚那话是什么意思。”既云的声音听着很随意。

洞内忽然安静下来。好几个猎鹰族的汉子都看了过来，但他们只是往这边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火把的烟灰落在猎鹰族长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烫，只是盯着地上某处裂缝：“你不是祥山族的人。”

既云不置可否：“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

猎鹰族长于是抬头注视了他片刻，旋即肩膀忽然塌了下去。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连带着那道狰狞的箭伤也萎靡下来：“三个月前，我族领地那块归川水域的水位忽然开始下降。”

他的声音十分沙哑：“起初只是比往年浅些，萨满说或许是旱季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