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紫鳞已经从舞台上下来了。恭迁莺把鼓垫塞进包里，玫红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打鼓打得很过瘾。
燕瑶雪朝暨紫鳞招了招手：“亢宿，过来喝一杯？”
暨紫鳞走过来，在燕瑶雪旁边坐下，金色的眼睛看了柳齐光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柳齐光也点了下头，两个人之间的交流简洁得像电报。
恭迁莺托着下巴看着暨紫鳞：“你上古汉语怎么说得那么好啊？柳齐光说他考了第三，你是第一，但你这个水平不像只是考试第一啊，你这像从古代活到现代。”
暨紫鳞端起燕瑶雪给她倒的酒，抿了一口清晰说道：“是【应龙】，祂除了在我十几岁时教我武功和识人术之外，还教过我上古汉语，而且祂的体系更完善。”
恭迁莺愣了一下：“【应龙】？”
“对，”暨紫鳞放下酒杯，金色的眼睛看着杯中的酒液，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祂教了我很多年。”
来自九华的人都知道，九华的官话是中古汉语，还有学西夏语和上古汉语课程的地方。而暨紫鳞的上古汉语不是从课堂上学来的，是从【应龙】那里学的，是口口相传的，是活着的语言。
柳齐光明白了，他用的是学术体系里的上古汉语。而暨紫鳞用的是【应龙】教的体系，那是一条比他更古老更完整的传承。
“怪不得。”恭迁莺说道。
“你的发音里有几个音素，我在任何学术资料里都没有见过。我一直以为是你的个人习惯，现在看来，是【应龙】体系的特征。”柳齐光说道。
“对，”暨紫鳞看了他一眼说道：“【应龙】祂给我补了很多。”
柳齐光点了点头，脑海里那十万个为什么又冒出来。
他想问“【应龙】还教了你什么？”，“你能不能把【应龙】体系整理出来让我看看？”
但他没有问出来。
“亢宿，我们下次再来一次吧！”恭迁莺凑了过来说道：“我刚才那个鼓点第三段可以改得更好，你那个第二段的节奏也可以再快一点，我觉得——”
暨紫鳞伸出手，把恭迁莺的拦住，阻止她继续往前凑。
“下次再说。”暨紫鳞无奈说道。
恭迁莺也不在意，默默退开。
而角落里那个戴眼镜的女人还在等导师的回复。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导师发来了一段语音。
导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激动说道：“这个录音你发我邮箱！我要仔细分析！还有，那个人的联系方式你有没有？没有的话你去要！这个拟音体系可能是目前最完整的上古汉语发音系统！这比我们之前找到的所有资料都——”
语音条到这里就断了，因为导师发了第二条过来：“你去要！现在就去！别让人跑了！”
戴眼镜的女人抬起头，看向暨紫鳞坐的方向。
暨紫鳞正端起酒杯，蓝发垂在脸侧，金色的眼睛微微低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峻气场。
戴眼镜的女人咽了口唾沫。
她决定明天再来要联系方式。
五
那晚清吧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羿】里传开了。
倒不是有人刻意去宣扬——毕竟二十八星宿各有各的事要忙，角木蛟要练剑，井木犴要管水事，玉箫要巡夜，谁也没闲到专门去传八卦。但问题是，那晚在场的人太多了。迁莺回去之后在自己房间里又打了一遍鼓点，震得整层楼都在抖；尾火虎虽然喝多了，但第二天醒来之后居然记得清清楚楚，逢人就说“亢宿昨晚帅炸了”；还有那个清吧里戴眼镜的女研究生，她的导师连夜联系了好几个高校的汉语言学界，第二天一早就有电话打到了【羿】——
“请问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位会说上古汉语的女士？我们想邀请她来做一场讲座。”
“什么？亢宿？上古汉语rap？”八色鸫的声音在整个【羿】里回荡。
于是，不到半天，整个【羿】都知道了。
“什么什么什么？！亢宿用上古汉语唱rap？！还是《诗经》？！天哪这也太酷了吧！！！”祁锦桐惊讶地说道：“而且你们知道最厉害的是什么吗？她居然能跟上迁莺的鼓点！迁莺打鼓有多快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上次她打了一段drum and bass，我跟着哼了几句，舌头差点打结！亢宿居然能用上古汉语跟上！那可是上古汉语啊！每个音都要咬得死死的，还要卡节奏！这不是人能做到的！”
她深吸一口气，粉瞳里写满了崇拜：“亢宿是我偶像！从今天开始！”
唐秋霜激动呐喊：“啊啊啊啊啊！从现在起，亢宿也是我偶像了！上古汉语rap，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亢宿唱的时候，迁莺在给她打鼓！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哦！我的天，这是什么神仙组合！我一定要画成漫画！名字就叫《冷面武神的古语rap与摇滚鼓手的天作之合》！”
“有意思，”公孙夜萤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亢宿用上古汉语唱rap。这个素材，我可以用在很多地方。”
左小穗说道：“没想到啊，亢宿平时冷冰冰的，能唱出这样的歌，你们冷脸系的一个个都深藏不露啊。”
彩鹮说道：“用上古汉语唱《诗经》rap，确实挺有个人风格。”
段玉鸾笑着说道：“我一直觉得她是一个被武术耽误的语言天才。上古汉语光是那些复辅音就能把人舌头绕断。她能用来唱rap，还唱得那么好听，说明她的语言天赋是真的高。”
虞鹤影带着慵懒说道：“有意思，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让人记住。”
“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那个录音。听说被一个研究生发给了她的导师，导师激动得不行，连夜联系了好几个高校。你们说，会不会有人来找亢宿做研究？”
他的红瞳弯了起来，带着一点腹黑的笑意。
“每个人都有特别之处，”萧景鹊说道：“所以呢？你们是不是每一样都要大惊小怪一次？”
祁锦桐说道：“哎呀萧顾问，我们就感慨感慨嘛。”
曲丹枫好奇：“那萧顾问，你还有什么特别之处？会不会有什么隐藏的爱好之类的？”
玉箫听到曲丹枫的疑惑，乐道：“阿枫，这个问题问得好，我哥不说你可以问我，他很喜欢去看演唱会，虚拟……”
“够了。”萧景鹊打断了玉箫。
玉箫见哥哥急了，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蝉衣笑了笑：“用上古汉语唱rap，这个创意确实不错。阿鳞，下次我弹箜篌，你唱，怎么样？”
暨紫鳞答应：“好。”
冥羚扇了扇扇子，说道：“我可以负责听。”
上官振鹭评价道：“亢宿的节奏感很好，上古汉语的声调本来就复杂，rap的节奏又密，她能把两者结合得这么自然，不是光靠背就能做到的。这是真的懂音乐——不对，真的懂语言的韵律。亢宿，迁莺，下次伴奏带上我，我可以拿电琵琶来加氛围！”
旁边的飞鶠无奈道：“你跟得上她俩的节奏吗？”
上官振鹭回应：“哥，你这话说的，好歹我精通音律好吧。”
决明吐槽道：“亢宿平时就不怎么说话，一说话就让人害怕，现在她还会用上古汉语骂人……不对，唱rap，那以后谁还敢惹她？”
白鹓符哀嚎，眼睛里写满了遗憾：“什么？！亢宿唱rap？！还是用上古汉语？！我居然不在现场？！亢宿你下次再唱，一定要叫我，我可以负责负责鼓掌！”
漆雕鸿翼的眼睛里也写满了遗憾：“要是我在场，我一定上去跟她battle！”
一旁的符炎看了他一眼：“你也会上古汉语？”
漆雕鸿翼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尴尬：“不会，但我可以用现代汉语跟她battle啊，反正气氛到了就行。”
符炎沉默了一下：“你确定？她那个气场，你上去可能还没开口就被她瞪回来了。”
漆雕鸿翼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是这样，于是更懊恼了。
玉箫听完这件事之后，挑眉补了一句：“能用上古汉语唱rap的人，够狠。”
姬游龙无语：“下次能不能别在清吧搞？那地方鱼龙混杂，万一有人录音传出去，麻烦的是你。”
暨紫鳞沉默了两秒说道：“没事，下次我就不去赤域了，不过唱出来确实挺爽的。”
秦明镜补了一句：“那你就会和胃宿那样，成为都市传说了。”
暨紫鳞说道：“没关系。”
孔阙站在练武场边上，等她练完一套剑法，才开口。
“亢宿，”他温和优雅说道：“你不去当汉语言学导师可惜了。”
燕瑶雪补充：“清吧里有个学汉语言的女研究生，当场就把录音发给她导师了。她导师激动得不行，说这个拟音体系是目前最完整的。我当时就想，亢宿你如果去当语言学教授，一定能把那些学生吓死。”
“我不喜欢写论文，”暨紫鳞收了剑，转过身来，金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说道。
孔阙微微愣了一下，笑了。
“那倒是，”他说着：“写论文确实很烦。要查文献，要注脚注，要回应审稿人的意见，还要跟编辑部来回拉扯……”
“这些时间不如拿来练武，”暨紫鳞打断了他：“我还是喜欢练武。”
她把剑插回剑鞘，动作干净利落。
“那你下次再唱的时候，叫上我，”孔阙点了点头，青绿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理解，说道：“我虽然不会上古汉语，但我会听。”
燕瑶雪也附和：“还有我。”
“好。”暨紫鳞看了他一眼，说道。
沈风此刻正站在高处，俯瞰着整个城市说道：“完整。她学的东西，不是碎片，不是皮毛，是完整的体系。【应龙】教给她的，不只是语言和武术，是一整套对世界的理解方式。这种完整需要时间和耐心以及一个好老师，我羡慕她有个好老师。”
五
热搜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爬上榜首的。
起初只是一个语言学研究生发在微博上的视频片段，配文只有一行字：“有人在酒吧用上古汉语唱《诗经·》，复辅音完整，入声韵尾清晰，音高重音系统与学界拟音吻合度极高。他是谁？”
六点，视频转发破十万。
八点，话题#上古汉语Rapper#冲上热搜第一。
评论区从“好听”变成了“他唱的是什么语言”，又从“他唱的是什么语言”变成了“他到底是谁”。没有人知道。
“我查了所有已知的歌手、网红、演员，没有一个人对得上。”
“她唱的上古汉语发音，比我们研究室的拟音还准。”
接着，这热搜在语言学界炸了。
著名大学的中文系群里有人发了那段《山鬼》的录音。一个老教授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她的入声韵尾收得比我听过的任何拟音都干净。”
媒体也开始跟进：
“神秘女子请吧演唱上古汉语，语言学界震动”
“她是谁？全网寻人”
“上古汉语Rapper身份成谜，疑似专业研究人员”。
有人评论是某高校的教授，但所有高校的语言学系都否认了；有人说是民间古汉语爱好者，但所有古汉语社团都查无此人；有人说是AI生成的虚拟形象，但视频的每一帧都被分析过，没有合成痕迹；有人说是穿越者，说上古汉语是她的母语，他来自公元前。
一些论坛的帖子里，有人贴出了更详细的分析。她的发音部位，声带振动模式与气息控制都不像现代人。因为现代人学上古汉语，总有改不掉的现代汉语习惯，舌尖的前音会不自觉地前移，入声韵尾会不自觉地弱化。
而她没有，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另一个时代直接搬过来的。
热搜挂了三天，全网都在找她。
有人去那家酒吧蹲守，连续三个晚上都没有等到人；有人调取了酒吧附近的监控，发现她从后门离开，走进一条没有摄像头的巷子，消失。
一段时间后，热搜慢慢降下去了。新的热点覆盖了旧的热点，但语言学系的群里，那段《山鬼》的录音还在被反复播放。有人在深夜打开那个视频，戴上耳机，闭上眼睛，听着那把声音从两千多年前的韵部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走出来。
九华的【羿】
暨紫鳞站在演武室，蝉衣拿着玉简走过来，里面放映着赤域那边已经降到热搜榜尾的话题。她把手机举到暨紫鳞面前，笑着说道：“你不看看？赤域那边全网都在找你。”
“果然，”暨紫鳞没有看就猜到了这个结果，说道：“不过我现在得避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