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野夏走到血迹前摸着下巴,这个高度,这个长度,这个滴溅状态,也不像啊。
思绪忽然转到那件长野青鹿高校的制服外套。
她后来去查过,制服是红黑相间的,即使浸满血也看不出来。
她迟疑地脱下外套,随手折叠两次,做出一个拧的动作——高度长度都差不多。
地上这一大滩血,都是她当年从那件校服外套里拧出来的。
齐娜倒抽了一口气,抬头和神野夏对视——顺序大概清楚了,当年有人把反舌鸟背到这里,放上窗台推进房间,反舌鸟在这间矮房里藏了很久,然后自己爬到门口再站起来,拧干外套上的血,去了烂尾楼。
为什么只有反舌鸟进了这间房?她当年在这间房里藏了多久?
从当年她身上那件外套来看,带她跑到这里的显然就是狛枝那智,但是外套已经烧没了,没有更多线索,无法证明。
狛枝那智和反舌鸟从来不相识,他救反舌鸟干什么?
矢野惠太在捂着鼻子喷洒破坏DNA的药剂,诸伏高明走过来似乎想对神野夏说些什么,被矢野惠太找准机会绊了一脚。
神野夏退后一步,远远地扶住诸伏高明,是但凡差一厘米就扶不住的那种远,矢野惠太不满地咋舌。
神野夏无视诸伏高明,窜到矢野惠太身边:“干什么啊?看他这么不顺眼,你俩又没仇。”
“谁说没仇?我看他弟弟更不顺眼,说不准哪天我找个没人看见的时候就把他弟弟篮子拆了。”矢野惠太粲然一笑,那张纯良温柔的脸上硬是展露出阴森来,“要不是森中派齐娜天天看着我,我非让长野集体吃席。”
“……说起来你怎么跑长野来了?不上班?老板终于被你打死了?”
“年假,老板爱批不批,不批我送他去税务局坐牢。”矢野惠太摆摆手,“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来长野,我不放心。”
“行,”神野夏叹了口气,“抓紧时间把长野这边弄完吧,我下个月还赶着和悠一结婚呢。”
诸伏高明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听到这句话终于讶异出声:“你……要结婚了?”
“我结婚很奇怪吗?”神野夏挠挠头。
“不,我只是……”诸伏高明慌乱地摆手,他后退两步,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颓唐地苦笑,轻声说,“如果是你,我很难想象。”
“无论如何我都是人类,会正常地进行人类的社会行为,我当年敢喜欢敢信任现在也敢,毕竟后悔的又不是我。”神野夏耸耸肩,补了一句,“毕竟留下心理疾病的又不是我。”
大和敢助冲上来,他到现在还是无法适应从宫野夏到神野夏的变化,当年那个乖巧的小女孩到现在这个混账,他怎么看都不觉得是一个人。他愤怒地说:“够了,这四年的折磨已经够人不人鬼不鬼,该道歉的该赔偿的我们都会做,但你不能……我们当年都是真心的……很喜欢你。”
“……说完了?”神野夏想了想,然后敷衍地对着他们三人一笑,“那谢谢你们的喜欢。”
她把外套穿回去,浅色的防风外套让她看起来年轻又活跃,和屋子里满地荧光并不相称,然后她把手插进兜里,径直从大门走了。
齐娜目瞪口呆,追着她跑出去。
矢野惠太把试剂瓶全部拧开,飞快地一洒,也追出去,把手搭在神野夏肩膀上,表情满足:“别说啊,让人高血压还是你在行。”
“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有道德感我又没有,所以我过得快乐多了。”神野夏打了个哈欠,“这附近哪里有咖啡店吗……”
正说着,神野夏的手机忽然响起来,现在是凌晨三点五十二分,呼叫人显示为伏见臣。
她有点意外,接起电话:“臣?你怎么还没睡?”
伏见臣深吸一口气:“我有些东西想给监督看,但我不信任警察,只给监督看。”
神野夏、齐娜、矢野惠太三个人面面相觑。
四年前,也就是伏见臣和狛枝那智刚刚上高校三年级的时候,很流行一个东西,叫时光宝盒。
就是把一些东西埋在地下,与朋友约定过五年十年再打开。当年伏见臣和狛枝那智也埋了这么一个宝盒,在伏见家院子里的树旁,伏见臣在电话里对神野夏说,那智在去世的前一晚挖出宝箱放进去了一些什么。
神野夏大半夜和伏见臣一起挖土,心情十分诧异:“你怎么不早告诉警察?”
“我没猜错的话,监督一直以来都是好学生吧。”伏见臣轻声说。
……不,她在日本根本没当过几天学生,要不是森中绑着她,她早就退学了。
伏见臣没等到回答,继续说:“当时我们两个是大家眼里最差的那种学生,成绩不好、顶撞老师、逃课、飙车、染头发打耳钉……我们是社会的渣滓。”
“然后有天,那智和我说他不想再当别人眼里的小混混了,他在电视上看到了名为‘满开剧团’的剧团所演出的舞台剧片段,他觉得很好看、很精彩,他想当一名舞台剧演员。”
“那天之后,他每天、每天都会去餐厅打工,长野到天鹅绒町的票价是一万零八百五十日元,他每天兼职能赚到九百六十一日元,这样他只要干一个月不到就能挣满来回路费。”
“然后,他死了。”
“他死的时候,除了他的父母,没有人觉得难过,一个国中时就去便利店偷窃被抓住的小混混、一个高校时因为飙车而拘留的小混混、一个无所事事不爱读书的小混混……警察来调查过,很快那智就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变成了记录纸上的‘小混混’,他的死亡很简单就被定性,连他的父母都提不出疑议。”
“我去警局说过、闹过,我提供他打工的证据、和警察吵架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被赶出来,因为我也是小混混,没有人信我。”
“我后来选择复读,努力读书考上大学,再去警局的时候,警察告诉我,这件案子很久之前就结案了,他们叫我节哀。”
“我怎么能节哀?那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死的时候不到十八岁,他一辈子都没有去过天鹅绒町——”伏见臣睁着血红的眼睛,眼泪一滴滴砸进湿润的泥土里,“要是我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好学生……他们会不会信我?”
……不会,根本不会,警察结案纵然会看受害人的社会评价,但当年真正让这件事板上钉钉的是狛枝那智的手机聊天记录,他在那份记录里确实答应了暴走族的邀约。
警察没有告诉伏见臣,因为这份记录在理论上属于受害人隐私,大概也是因为……没人忍心告诉他。
又来了,这种熟悉的、恶心的,为你好。
神野夏闭了闭眼睛,她知道记录是可以被伪造的,当年帮琴酒扫尾时,她最擅长的就是这样的事情。比如长野议员案,从邮件、信息到语音聊天、再到往来收据,她伪造得滴水不漏,所以那件案子即使牵扯到政府要员也翻不出风浪来。
她有个隐隐约约的感觉,可是不敢猜测——这起案子,其实很像反舌鸟当年的手法。
像琴酒失去扫尾的手下,于是他或者他身边的人,在笨拙地模仿她,靠她留下的资料和经验来模仿她。
当年掩盖真相的手,也许有一只……就来自反舌鸟。
铁铲铲到硬物,神野夏和伏见臣一起从泥巴里拽出来一个蛋型宝箱,两人对视一眼,伏见臣转动密码扣,里面的东西被埋藏三四年,终于重见天日。
最上面的是一本日记本,里面狛枝那智的字迹歪歪斜斜。
日记本上第一句话:“今天去车站查到天鹅绒町的车票价格,遇见有坏人在拐/卖女孩子,警察来了,但女孩子还是被抓走了……我骑着摩托远远地跟在后面,可是到了地方我看见,那群人身上都有枪。”
“那个女孩看见我了,她冲我眨眼睛,我一定要救她。”
字句里每一个字都能应对上神野夏对他的评价:年轻气盛,稚气,冲动,善良,英雄主义,强烈的好奇心。
神野夏腾一下站了起来,翻开日记一目十行。
狛枝那智详细地记载了他当年对琴酒他们的观察,大概是因为他离得够远,运气够好,琴酒又对穿着学生制服的小孩没有警惕心,竟然真的让他看出来规律。
反舌鸟当年对药剂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听不见也看不见,几乎把命送掉,所以琴酒把她带出了潮湿阴冷的牢房,准备手术。
手术前夕,狛枝那智决定把这个“被拐/卖的女孩”,偷出来。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日记本的主人不到二十小时后曝尸街头,再十三小时后反舌鸟在烂尾楼顶端,踩着零点的钟声一跃而下。
现在不到早上六点,神野夏手脚冰凉,她摸出手机,拨出狛枝夫人的号码,出乎意料地是,那头居然很快就接通了,好像对方已经等这通电话很久。
神野夏感觉自己的神经是麻木的,她机械又语气恰当地询问狛枝夫人知不知道那段时间那智常去哪里,或许这样就能找出关押她的牢房的地址。
狛枝夫人顺畅地回答她的问题,像儿子死去的那段时间在她脑海里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通话的最后,这个痛失独子而佝偻的中年妇人轻声问:“是要翻案了吗?警官……我们那智,是个好孩子吗?警官。”
……可神野夏也好,反舌鸟也好。
从来不是什么可以翻案的警官。
矢野惠太根据狛枝夫人提供的线索很快就找到了牢房,然而那里早就被付之一炬,火焰果然是消灭线索的最好方法。
神野夏把日记本带到诸伏高明面前,但她很清楚,这不是能翻案的证据。
因为那个所谓的拐/卖并不成立;因为这是狛枝那智的日记而人的主观意志会撒谎;因为客观的聊天记录是更有力的证据。
因为被救的反舌鸟,根本不能放到台前,因为她见不得光。
诸伏高明挣扎了很久,他最终小心翼翼地,轻声问:“还有其他证据吗?”
……烧掉了。
那件外套,她能猜出,那时她是为了不让琴酒看见青鹿中学的标志才藏起外套,可是外套就这么烧掉了。
那个布满血迹的矮房,她能想象到,狛枝那智背着淌血的她跑了一路,快要被追上,于是把她从窗台里推进房间,自己往另一个方向跑。
神野夏和诸伏高明对峙良久。
最终她开口:“有证据的,在尸体上。”
“琴酒当年拿我试药,可是还没有试完我就不行了,如果他把那智抓住……”
他一定会这么做,对他来说没有作用的人就是这么个下场,工藤新一不就是这么变成江户川柯南的吗。
“我当年的检测报告在亚特兰蒂斯,上面每一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只要有一项可以和那智对上,就至少可以证明他和我在同一时间段,被注射了同一种市面上根本不流传的药。”
诸伏高明沉默着,没有说话。
可是检测出来了又怎么样?她根本不能被写在卷宗上,黑衣组织不能被报道,为了社会稳定为了不要人心惶惶,她见不得光,所以那智也见不得光。
她没有话再说下去,踉跄着后退两步,想起狛枝夫人轻声问她的那句话:
“我们那智,是好孩子吗?”
狛枝那智,十七岁零十个月,最喜欢的乐队是The Beatles,最喜欢的电影是《星球大战》系列,梦想是去满开剧团当一名舞台剧演员。
他死后第三年,断腿的反舌鸟借名立花泉,重建已经倒闭的满开剧团;同年,他的挚友加入满开剧团,完成他的遗愿。
第四年,神野夏和伏见臣回到长野,找到他死亡的真相,森中明青亲自做药物实验,从反舌鸟当年足有二十厘米厚的记录里一项项对比,最后化验出同类成分一百二十七项之多。
他死后的第四年,神野夏在他墓前放下洁白的百合花。
“我们那智,是好孩子吗?”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