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半扎,宽松垂坠的蕾丝衬衫被几片金属盔甲半遮半掩,造型师往她手上戴了一副黑色的羊皮半掌手套。
她不像吊儿郎当的神野夏,像强大锋利的、上个世纪的余晖,像经历漫长气质颓靡的吸血鬼。
长谷川悠一搭了把手,强行把皇天马塞进婚纱扭搜送到布景下的时候,神野夏已经准备很久了。
皆木缀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记录灵感,看到监督时无可避免地发出惊叹的声音——
今日的拍摄目标不是硬照,是宣传片,事实上大家都默认是在浪费胶卷,赛斯利亚最大的目的只是玩得开心……因此布景选在古堡,周遭开到糜烂的玫瑰上落着金色的尘埃,夕阳从彩色花窗中挣扎而出,顺从在她深色的靴下。
体温冰冷的王爵拈着黄铜烛台,火光和阴影都在她的脸上跳跃,精致贵重的黄金和宝石点缀她,像沉甸甸的枷锁。
她不会被拍到脸,然而造型师还是精细地做了设计,将她的嘴唇扑得苍白,又在唇珠上涂抹不规则的红黑色,宛如含着一口咸腥的血。
与其说惊艳,不如说监督从不曾在他们眼前展露,拂去病痛和灰尘后,她的五官和气质原来是这样昳丽而锋利的样子。
长谷川悠一同样换好衣服,从她身后出现,他穿着的倒是原先设计的中古西装,在神野夏的映衬下那张盛名在外的脸也显得不过如此。皆木缀下意识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然后顿了顿:“奇怪……”
七尾太一合上自己脱臼的下巴:“什么奇怪?”
“刚刚那一瞬间,觉得监督和长谷川先生,长得好像啊。”
卯木千景闻言眯了眯眼睛,他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会看起来相像,事实上她们像的不是五官,而是气质。
神野夏平时吊儿郎当、不干人事;长谷川悠一愚蠢美丽、勇争倒一,但她们两个都是亚特兰蒂斯机动组成员。
她们两个,都是亡命徒。
皇天马面对这样两个人,紧张得要命,神野夏下意识想对他笑笑,赛斯利亚的声音凉凉地穿过音响:“绷住,不准笑。”
你见过哪个高奢的模特会笑的?
拍到最后不知道拍了些什么东西,神野夏隐隐约约觉得走向不对,尤其是当赛斯利亚让她踩上皇天马裙子的时候。
皇天马跌坐在地,被悠一几个恶劣的玩笑吓哭出来,她这个时候去踩皇天马的婚纱裙摆,张力强不强两说,总感觉下一秒马赛克就要充满摄像机。
脚下的蕾丝层层叠叠,感觉奇怪,她“啧”了一声,伸手扶起皇天马。
悠一给他讲了什么,把人吓成这样。
十七岁青少年的肩胛瘦削且脆弱,他还没有成长成熟,青涩得宛如一只会爆汁的橘子,连英俊都是未成年的英俊,在神野夏面前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青涩白皙的肩头被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握住,松松的,却能全然包裹。
左京看着摄像机中的画面,捏了捏鼻梁:这画面未免太糟糕了。
但很快,长谷川悠一在换完衣服后迅速横插一脚。他披着一件婚纱——即使不穿鞋他的净身高也有一米九,现场根本没有适合他体型的婚纱,因此只是勉强披着,一手抱住裙摆一手压着肩带,满脸兴奋地把皇天马拎出镜头,然后靠在神野夏肩头大鸟依人。
神野夏脑袋一懵:“你干什么?!”
“拍婚纱照啊!”他娇羞一笑,在相机的声音响过之后又迅速跑去显示屏前。
“这张照片好,”他笑嘻嘻地说,“我要把这张照片裱在诸伏景光床头。”
“……?”
卯木千景听到这个名字,略有讶异,还没收回目光就对上神野夏一副笑着的眼睛。
于是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
在这个荒诞的、与世无关的、人人都在扮演角色的片场,假面掩藏着亚特兰蒂斯,他们并不把当年那个将东京搅得天翻地覆的卧底当一回事。
他在那一瞬间抓到了思绪的边角,与其一直打哑谜不如明火执仗,满开剧团在这里,她已经献出自己的软肋以表诚意,他就应该顺杆上爬,不要浪费她的野心和苦心。
于是有些沙哑的,并不明亮的男声在片场响起来,明明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古堡瞬间寂静——是了,她一直在等这个时刻,一直在等他来询问。
卯木千景问她:“当年,其实是你在假借苏格兰名义,向外泄露黑衣组织的情报,对吗?你不是变心,你是从来没有效忠过。”
神野夏——或者是反舌鸟,她笑眯眯的:“你要变心了吗?”
“如果你只是利用苏格兰,他当年的死亡应该更顺畅,如果你是要救他以投诚,为什么又会有今天?”卯木千景在脑海中将疑点分列串联,“你们从反舌鸟的名字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在布局……不,或许更早。”
“因为当年我喜欢他,”神野夏百无聊赖地放下重磅炸弹,“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我救他、我维护他的正义、我将他作为亚特兰蒂斯之外的第一考量,我做的事情当然不是每一件都符合逻辑,毕竟我那个时候才十几岁。”
她抬起眼睛:“你不会只好奇这些八卦故事吧?”
“你们布局的时间比所有人都想象得早,你认识奥古斯都,在你还是反舌鸟的时候就认识……不,早于那个时候。”大脑的过量运算反而让卯木千景心平气和下来,“交易不是你主导的,你那个时候十几岁,被恋爱冲昏头脑,是奥古斯都和你背后的人商量利害,你当年只是去达成交易的人。”
“嗯哼,”神野夏笑嘻嘻地点头,“现在知道错怪我了?还想杀我吗?”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啊,我又没限定问题的数量。”神野夏无聊地用指甲敲了敲黄铜灯,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们的交易,完成了吗?”
“完成了,”黄铜灯亮了又灭,反舌鸟注视灯花,“虽然直到去年才真正两讫,但确实完成了——所以你不用担心,他是真的活着,我从一开始就不是黑衣组织的人,我一直隶属亚特兰蒂斯,没有杀他的理由。”
她站起身,端着灯走到卯木千景面前,两人之间距离太近,卯木千景一伸手便能触到火芯。
“你早就变心了,现在,要向我方投诚吗?”
卯木千景不假思索:“我什么都可以做。”
皇天马第二天和长谷川悠一一起补拍了宣传片,搭档的模特变成高挑秀美的意大利女郎,成片效果不错,至于原本和监督玩笑似拍摄的那一整天,只在花絮里出现了个边角。
恰好是监督踩着他裙子的那个小片段。
镜头对准他,监督自始至终暴露的只有长靴和手指,裹得严严实实。
感谢这个片段,让他在登上趋势的同时,于视频网站被强取豪夺小半年,生的孩子可绕地球一圈——未成年的内心震撼无比:我是男的,男的也可以生孩子吗?
……
另一边,长谷川悠一把他和神野夏的婚纱照洗成二开的海报,放在车后座,一路吹着口哨驶向亚特兰蒂斯。
经过十字路口时被交警拦住查驾驶证,车窗摇下来的时候,他看着松田阵平,松田阵平看着他。
两人对视三秒,长谷川悠一一脚油门,松田阵平立刻按响对讲机,报告有人冲卡。
几分钟内每个十字路口都设立卡哨,几辆警车追着他一路狂飙,松田阵平骑着摩托硬是贴着他的车窗几次持枪逼停,长谷川悠一不得已拉开车门,找了个桥一跃而下。
见鬼,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