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844 年的雨,雨下了很久,但是大雨的势头丝毫未减,像是要把这片被巨人蹂躏的土地彻底冲刷干净。雾气却像被揉碎的细沙,从天幕和土地里的漫出来,一点点填满天地间的每一处空隙。雨丝织成的密网坠得沉重,每一滴都带着砸向地面的力道 —— 雨珠砸在调查兵团的立体机动装置的金属配件上,发出沉闷的 “嗒嗒” 声,马踏过地面溅起的泥水落在靴子上又顺着靴筒往下淌,在地面汇成不止终点是何方的蜿蜒的小流;雾气里飘着的,是腐臭与血腥缠结成的黏腻气息,混着雨水的腥气钻进鼻腔,粘在睫毛上、衣角上,任人怎么挥手、怎么擦拭都甩不掉。对经验丰富的壁外调查队员而言,这样的天气就是明晃晃的 “绝境信号”—— 能见度不足十步,立体机动装置的喷气声会被雨声掩盖,连巨人的脚步声都可能在雾里失真。可刚踏出巨壁的那几个年轻人,眼里还燃着没被现实浇灭的意气:法兰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伊莎贝尔的立体机动装置的钢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们看不见藏在雾里的阴影,真的觉得这场任务,和地下城巷弄里抢走黑市商人的货物没什么两样。
他们是来替贵族罗沃夫拿那份不知道写着什么的文件的的,是来斩掉那个对于哪位尊贵的大人来说就是眼中钉肉中刺的男人的要拿着他的人头来换那个大家期待很久了的 “地上永久居住权” 的 —— 那是他们在地下城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唯一的念想。在其他人揣着满肚子憧憬出发时,莉莉斯却没了往日的温婉,她总是显得有些紧张不安,她坐在马背上,脊背绷得笔直,眉头拧成死结,眼底的不安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落不下去,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清晨出发时还是晴空万里,金色的阳光洒在巨壁上,连空气里都带着青草的气息;可越往壁外走,天色越沉,之前成功斩杀巨人的经历,让法兰和伊莎贝尔渐渐生出了自负 —— 他们想让利威尔安心去做事,也真的以为 “砍杀巨人” 不过是挥刀的事,哪怕刮风下雨,自己也能应付。莉莉斯把这些看在眼里,心却揪得发紧: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只要雨落下来,这两个孩子就会出事。利威尔急着除掉埃尔文,法兰和伊莎贝尔却没这份紧迫感,或许他们也盼着快点成事,只是没说出口。莉莉斯好几次张了嘴,想让他留下、别去冒这个险,可话到舌尖,还是咽了回去。
“我们趁这雨势接近埃尔文。”
“不可以!”
话音刚落,法兰和伊莎贝尔的脸瞬间僵住 —— 一直以来他们从没见过莉莉斯当众反驳过利威尔的任何决定。并且更何况这次出城后,莉莉斯没斩过一头巨人,有两次队伍遭遇零星巨人时,她甚至骑马利用地形优势把巨人撞晕进行避战,两人便觉得她是害怕巨人,却又放心不下利威尔,才硬跟着出来。
“莉莉,咱们一开始就说好了,出了墙壁一切都要听我的。” 利威尔早听过她的反对,就像当初接下这任务时,她有一次在夜里突然惊醒,抱着他浑身发抖,抖了好久才喘过气 —— 她打从心底不想让他沾这事。
想起在他十六岁生日那天第一次见到莉莉斯,她不是地下城长大的孩子,她平时接触的人肯定是很少的,她单纯的像一张白纸,这女孩像之前遇到过的贵族圈养的宠物,说不定刚长快要到成年,就被人偷了出来送给了自己。这么算的话,她或许认识那个该死的罗沃夫,所以才怕自己和那个猪猡扯上关系。可他没别的选 —— 这是他们能拿到地上居住权的最好机会。莉莉斯像是一棵正在衰败的花卉,原来越虚弱了;他凭直觉就知道,她需要晒真正的太阳,需要呼吸没有霉味的空气;他们的女儿奈娅更需要这份光 —— 那孩子从去年年末生下来就没真正无遮无挡光明正大的沐浴在阳光下过,弱得像片随时会掉的叶子,连呼吸都比旁人轻,稍微冷一点就会发烧。他最在意的两个人都在受折磨,他等不起,也耗不起。就算反对的是妻子,这个决定也改不了。
莉莉斯的眼眶慢慢红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滑,声音裹着哽咽:“你这次怎么这么讨厌…… 又怎么这么固执啊……”
“法兰、伊莎贝尔,你们替我照看莉莉。”不能有一点的犹豫,有哪怕一点的犹豫都会影响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好,没问题。” 伊莎贝尔望着利威尔的背影,心里藏着没说出口的倾慕 —— 从遇见他那天起,她就觉得自己摸到了光。可知道他有妻子时,那点刚冒头的喜欢,一下就碎成了泡沫。她不是不在意莉莉斯的存在,有时甚至觉得,柔弱的莉莉斯是在拖大哥的后腿,毕竟她不能和大家一起行动,遇到太过沉重的货物,她就一点忙也帮不上。可每次看见莉莉斯的脸,她又不得不服:那样白皙的皮肤,那样温柔的眼神,还有说话时轻声细语的样子,这样的美人,虽然知道是个花瓶,但是烂泥塘里难得有的丽精美瓷器,就应该由最强的人持有。“莉莉姐,你别担心,我和法兰肯定护好你!大哥那么强,之前不是就很轻松吧巨人杀了吗,很简单的,这次肯定能平安回去的!”
“莉莉要是实在不放心,我们就一起行动。” 法兰知道她的担心不是瞎想 —— 往昔在地下城时,他们不止一次险些落入宪兵团手中,每一次都是莉莉斯提前算好路线、安排转移,才让所有人逃过一劫。说不定她的预感是对的,利威尔不该单独走。
“但四个人一起脱离队伍太扎眼,我去就够了。”利威尔知道莉莉斯在哭,却不敢回头 —— 他怕一回头,那点硬撑的决心就会垮掉,就会舍不得走。他骑着马往前疾驰而去,快去快回,这样的天气确实危险,虽然说伊莎贝尔和法兰技术不错,跑了好远,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雾气越来越浓,伊莎贝尔的眼里满是期待,法兰的眉头皱着,藏着隐隐的担心;而莉莉斯背过脸,不肯看他,只留下一道倔倔的侧影。这些年,他们不是没吵过架,他也不是没惹她哭过。最凶的时候她躲在房间里,眼睛哭成了红桃子,但是不会不肯看他,固执地盯着他,眼泪一滴滴落下,然后她就会把不开心的原因全部说出来,那时候他知道她其实并没有特别伤心的,哭泣是她,她也只是在哭;可这次,她的哭声像是闷在心里,和以往不一样,她的恐惧是什么,肯定不是巨人,他的莉莉斯,有着和外表截然不同的内心,她胆大心细心脏真的大得很;但是这次她也是真的在恐惧。利威尔猛地转回头,狠了狠心:莉莉,对不起,就这一次,等我回来就好了,像以前一样把有一切都交给我。
周静得吓人,连立体机动装置的喷气声都被雨声盖了过去,只剩下马蹄踏在泥地上的 “噔噔” 声。雾里的血腥气越来越重,不再是寡淡的掺杂在风里,而是墨渍一样浓重黏腻像泼在地上的血被雨水泡开,顺着风往鼻子里钻。利威尔的心也慌得越来越厉害,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连马都感受到了他的紧张,脚步慢了几分。直到转过一道土坡,看见满地碎散的尸体,他的心猛地一沉 —— 是调查兵团的人,身体被撕的支离破碎散落在血泊里,显然是刚遭遇过袭击。这里难道遇了巨人,而且还是不止一头?突然,一声信号枪响划破雾气,尖锐的声音穿透雨声,刺得人耳膜发疼。他猛地回头,看见不远处的草丛里,一个穿调查兵团制服的人趴在地上,只剩最后一口气,却还是抬手放出信号,含糊地喊:“奇…… 奇行种……” 他手指的方向,正是来时的路。
大脑空白了一瞬,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流,瞬间浸湿了衣领 —— 他刚才竟和奇行种擦身而过!难怪一路没看见其他巡逻队,原来都被奇行种解决了。来时的路,此刻像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步都显得格外遥远。脚下的马突然踩到了什么打滑摔倒,利威尔被甩出去好几米远,手臂擦过地面,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的瞬间,就看见不远处的雾气里,一头红眼睛的巨人正低着头,嘴里咬着什么,深色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滴。那巨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头猛地一转,猩红的眼睛盯着他,随后狠狠往下咬 ——“咔嚓” 一声,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紧接着,它把嘴里的东西甩了出去,那截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甩得老远,重重落在泥水里。利威尔的目光跟着那截东西移动,心跳突然停了一拍 —— 那是一截手臂,手腕上戴着枚素银戒指,他知道戒指内侧刻着小小的 “L” ,是她亲手刻上去的。
有什么东西像刀子一样扎进空白的大脑,疼得他几乎站不稳。身体本能的动了,立体机动装置的喷气声在雾里炸开,刀片泛着冷光。他像疯了一样扑向巨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它,杀了它!刀片一次次砍在巨人的身上,溅起的血落在他的脸上、衣服上,他却浑然不觉。直到巨人轰然倒地,它红色的血液在泥水里蔓延然后蒸发,他才停下动作,大脑一片空白,不远处那只手臂是那么的熟悉。
法兰和伊莎贝尔僵在原地,看着利威尔说不出话。他们之前明明答应利威尔了要保护莉莉斯,现实却是,莉莉斯保护了他们,却那个看起来柔弱的女人,原来和利威尔一样的,小小的身体里,蕴藏着巨大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