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内侍尖锐扭曲的嗓音,像一把冰冷的铁锥,骤然刺穿了暖阁内氤氲的春日暖香和婚期喜悦。
“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北狄大军破关而入了!”
话音砸落在地,满室皆寂。
方才还在细致解释婚仪流程的女官,脸上祝福的笑容瞬间冻结,手中的帛书“啪”地一声滑落在地,她也浑然不觉。侍立在远处的宫女们更是吓得噤若寒蝉,脸色发白,下意识地互相靠拢,眼中涌起惊惧。
我猛地转过身,瑞凤眼中的柔和笑意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猝不及防的震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又猛地向下沉坠。北狄?破关?
明暇就在我身侧,我清晰地感觉到她纤细的身子剧烈地颤了一下,捧在手中的头冠图册险些脱手。她下意识地向我靠近半步,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我的袖袍一角,力度大得指节泛白。她抬起头,原本含着羞涩绯红的脸颊此刻血色尽褪,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明眸睁得极大,倒映出我同样震惊失色的脸,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慌。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出口,竟带着一丝自己都陌生的干涩沙哑,“北狄破关?哪个关?军报何在?!”
那扑跪在地的内侍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几乎语无伦次:“是…是居庸关!军报直送陛下御前,此刻…此刻朝堂已然击鼓鸣钟,召…召集百官紧急朝议了!宫外…宫外都能听到那鼓声,一声声催命似的……”
居庸关!那是北疆最险要的雄关之一,一旦被破,北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云渊!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暖阁外,那沉闷而急促的钟鼓声,穿透重重宫墙,隐隐约约地传来。一声,又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沉重得让人窒息。那是唯有国逢大战或巨变时才会敲响的警钟,自我记事以来,从未听过。
“殿下……”明暇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攥着我袖角的手更紧了,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我是大夏的皇子,是东宫储君,越是危急时刻,越不能自乱阵脚。父皇母后此刻必然已在朝堂之上,面对这惊天噩耗。我不能只是在这里惊慌失措。
我反手轻轻握住明暇冰凉的手指,用力握了一下,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安定。“别怕。”我低声对她说,尽管自己的手心也是一片冷汗。
然后我转向那内侍,语气尽可能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详细情形可知?北狄兵力多少?关隘如何被破?前线战况如何?”
内侍哭丧着脸,连连磕头:“奴才……奴才不知啊殿下!军报直入禁中,小人只听得只言片语,说是……说是敌军势大,烽火连天,关隘……关隘怕是已守不住了……”
守不住了?这才几天?北狄此次南侵,竟是如此凶猛?
我的心不断下沉。目光扫过书案上那卷刚刚批注完的策论,那幅摊开的、绘制着锦绣山河的《夏史·地理志》,还有散落在地的、描绘着龙凤呈祥婚服图样的画册……这一切的宁静与美好,在此刻尖锐的警钟声和可怕的军报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真实,仿佛只是一个轻轻一戳就会破裂的五彩泡沫。
“殿下,”明暇忽然轻声开口,她似乎也极力稳住了心神,尽管脸色依旧苍白,“陛下和娘娘此刻定然忧心如焚,朝堂之上还需殿下稳定人心。”
她总是这般聪慧懂事,即便心中害怕,也能第一时间想到大局。我看着她强自镇定的模样,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楚与怜惜。
“我知道。”我点头,松开她的手,“我需即刻前往朝堂。你……”我顿了顿,“你先回母后宫中,此刻宫中恐有慌乱,待在母后身边最安全。”
明暇却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起来:“不,我去寻爹爹。他此刻定然也在朝上或值房。殿下放心,我能照顾自己。”她弯腰,将滑落的帛书和图册一一拾起,动作看似平稳,指尖却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将东西交给一旁的女官,“姑姑,这些暂且收起吧。”
女官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接过,声音发颤:“是,是……姑娘。”
我深深看了明暇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暖阁。春日的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失去了温度,照在身上只感到一片冰冷的焦灼。宫道上来往的內侍宫女皆行色匆匆,面露惶然,低语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
钟鼓声一声急似一声,催得人心慌意乱。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赶往举行大朝会的太极殿。心跳如擂鼓,与那远处传来的警钟声混在一起,敲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北狄……破关……战火……这些词汇在我脑中疯狂盘旋。
父皇的身体近年本就偶有不适,如何经得起这般突如其来的惊涛骇浪?母后呢?她那般柔韧的性子,此刻该是何等忧惧?
还有明暇……我们的婚期,我们的未来……那刚刚还在憧憬的、触手可及的幸福,难道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战火碾得粉碎?
不,不会的。我用力甩开这个可怕的念头。大夏立国百年,历经风雨,多少次边关告急,不都挺过来了吗?居庸关虽险,或许只是暂被突破,援军一到,必能将北狄蛮骑挡回去!
我几乎是抱着这样一丝侥幸,冲到了太极殿外。
殿外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官员。人人面色凝重,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一片,充满了不安与焦虑。看到我到来,众人纷纷让开道路,目光聚焦在我身上,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期盼,也有无法掩饰的慌乱。
“殿下!”
“太子殿下来了!”
我无暇顾及他们的行礼,径直穿过人群,走向大殿门口。殿门紧闭着,但里面隐约传来激烈争论的声音,似乎朝会已经开始,气氛极为紧张。
我被殿前侍卫拦住:“殿下,陛下有旨,朝议期间,任何人不得擅入。”
我正要开口,殿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位我认识的父皇身边的老内侍探出身来,见到我,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又焦急万分的神情。
“殿下!您可来了!快,快请进!陛下正等着您呢!”
我立刻侧身闪入殿内。
一股凝重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气氛瞬间包裹了我。太极殿内,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却无人喧哗,只有一种死寂般的沉默,以及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声。
御座之上,父皇顾昀端坐着,身姿依旧挺拔,但脸色却是一种极不健康的灰白,眉头紧锁,唇线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那双平日温和睿智的眼眸此刻燃烧着愤怒与沉重的忧虑。母后沈玥并未在御座旁,后妃不得干政,她此刻想必在后方寝宫中心急如焚。
御阶之下,几名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将领跪伏在地,显然是从前线拼死送信而来的信使。他们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
“……敌军不下二十万!全是精锐骑兵!统帅是北狄王耶律桀亲自挂帅!他们像是疯了一般,不计代价日夜猛攻!关隘……居庸关……已然失守了!王老将军……王老将军他力战殉国了!”一名将领抬起头,脸上混合着血污、泪水和悲愤,声音嘶哑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也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朝堂之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居庸关真的丢了!守关老将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