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大夏皇后,沈氏。”她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人群一阵骚动。耶律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掠夺性的兴趣和残忍:“皇后?哈哈!好!很好!顾昀的女人!他死了,他的女人和江山,现在都是本王的了!”
母后对他的污言秽语恍若未闻,依旧平静地看着他,不,是看着耶律桀马前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
“北狄王,”她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你已破我都城,杀我君王。所求不过征服与财物。宫中珍宝,你可尽取。”
耶律桀狞笑:“那是自然!包括你在内!”
母后依旧不理他的打断,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稳得惊人:“但我有一请。”
“哦?求我饶你不死?”耶律桀笑得更加张狂。
“不。”母后轻轻摇头,珠翠轻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请大王,放过他们。”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指向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百姓。
“放过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他们与你无冤无仇,于你征服大夏并无妨碍。你若应允,停止屠城,保全他们的性命……”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最后的力量,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我,愿即刻自尽于此,绝大王之后顾之忧,全我大夏皇后最后之体面。”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耶律桀脸上的笑容僵住,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跪地的百姓们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挺立在火光下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震惊、茫然,继而涌起巨大的悲恸和感激。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不!母后!不要!我在心中疯狂地嘶喊,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死死地盯着她,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顾七的手再次用力按在我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他的呼吸也变得粗重无比。
耶律桀眯起了眼睛,盯着母后,似乎在衡量她话语的真假和价值。一个活着的皇后,无疑是巨大的战利品和羞辱夏国的工具。但一个主动求死、以换取平民性命的皇后……这似乎对他“征服者”的名声,也别有一番用处。而且,能兵不血刃地彻底瓦解城内可能的抵抗意志。
“你此话当真?”他狐疑地问。
母后凄然一笑,那笑容绝美,却带着倾尽一切的绝望和释然:“君无戏言。我虽女子,亦是一国之后,言出必践。”
她说着,缓缓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白玉瓶。瓶塞已然打开。
“娘娘!不要啊!”跪地的百姓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皇后娘娘!”
哭声瞬间感染了所有人,百姓们纷纷叩头,痛哭流涕。
母后却仿佛没有听见,她最后再次抬起头,目光又一次,极其清晰地、充满无尽眷恋与嘱托地,看向了我们藏身的方向。
这一次,我确信无疑!她看到我们了!她知道我在这里!她是在用这种方式……与我告别!也是在告诉我,她的选择,她的牺牲,是为了什么!
“安……”她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呼唤我的名字,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那眼神,那充满了母爱、不舍、决绝、以及深深期望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刺穿了我的灵魂。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举起了那只白玉瓶,将里面的液体尽数倒入口中。
动作快得,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母后——!!!”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悲鸣终于冲破了我的喉咙,却被顾七死死捂住了嘴,化作绝望的、窒息的呜咽。泪水疯狂涌出,模糊了我所有的视线。
母后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白玉瓶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裂开来。一丝暗红的血线从她唇角溢出,与她苍白的面容和深青的朝服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但她依旧强撑着站着,没有倒下。她的目光开始涣散,却依旧努力望着那些痛哭的百姓,望着这片生她养她、她与之共存亡的土地,最后,缓缓地、无力地,阖上了双眼。
身躯微微一晃,终于缓缓地、优雅地,倒在了冰冷染血的地面上。九龙四凤冠跌落一旁,珠翠散落一地。
那一刻,万籁俱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无数压抑不住的、悲恸的哭声。
耶律桀端坐在马背上,看着地上那具依旧保持着尊严的皇后遗体,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冷哼:“倒是个硬气的女人。罢了,传令下去,屠城……暂止。把这些贱民都驱散关押起来!”
他失去了一个炫耀的战利品,却似乎赢得了某种扭曲的“满足”。
命令下达,狄兵们开始动作粗暴地驱赶哭嚎的百姓。
而我,躲在断墙之后,眼睁睁看着母后服毒自尽,看着她为了满城百姓从容赴死,看着她最后望向我的、那一眼万年般的嘱托……
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悲痛如同海啸,瞬间将我彻底吞没。世界在我眼前彻底崩塌、旋转、化为虚无。
眼前一黑,我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的感知,是顾七将我牢牢接住的手臂,和他那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带着泣音的悲呼: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