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几位史官跪在他身后,虽然有人身体微微发抖,脸上带着恐惧,但竟无一人瘫软求饶,都努力维持着文官最后的体面。
在耶律桀的脚边,扔着几卷空白的绢帛和几支蘸饱了墨的毛笔。
“沈崇文,”耶律桀开口了,声音粗嘎,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令人不适的腔调,“听说你是夏国记史的头儿?很有学问,是吧?”
舅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耶律桀似乎也不期待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用马鞭指了指地上的绢帛和毛笔:“本王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就喜欢写写画画。现在,本王给你,还有你的这些手下,一个活命的机会,甚至还能继续你们‘写历史’的差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拿起笔,给本王好好写。就写……北狄王耶律桀,应夏国皇帝恳请,率仁义之师入云渊,助其平定内乱,铲除奸佞,夏国上下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两国自此盟好,共荣昌盛!”
他的话如同冰冷的污水,泼洒在这庄严的史馆之内。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他要篡改历史!他要将一场血腥野蛮的入侵、一场亡国灭种的惨剧,粉饰成一场“仁义”的“援助”和“共荣”!他要让后世之人,看到的尽是他的“丰功伟绩”和“仁慈”!
无耻!卑劣!一股怒火猛地冲上我的头顶,让我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顾七的手如同铁钳般再次死死按住了我,他的呼吸也变得极其粗重,眼中喷薄着愤怒的火焰。
史馆内,一片死寂。所有跪着的史官都抬起头,看向耶律桀,眼神中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逐渐燃起的怒火。
耶律桀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他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仿佛在等待这些软弱的文人感恩戴德地拿起笔,为他歌功颂德。
然而,首先响起的,却是一声清晰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嘲讽的声音。
是舅舅。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金石相击,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史馆中:“刀斧可加于颈,史笔不可曲于权。”
短短十二个字,字字千钧。
耶律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化为错愕,继而涌上暴怒的戾气。他显然听懂了,或者通过旁边通译的表情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你说什么?!”他猛地站起身,巨大的身影投下压迫性的阴影,马鞭指向舅舅,“你敢再说一遍?!”
舅舅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他暴怒的目光,甚至微微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重复道:“刀、斧、可、加、于、颈——”
“——史、笔、不、可、曲、于、权!”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斩钉截铁地吐出,每一个字都带着文人的铮铮铁骨和不容玷污的尊严。
“好!好!好!”耶律桀气得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横肉扭曲着,“好一个硬骨头的读书人!本王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本王的刀硬!”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雪亮的刀光在火把映照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一步步走向跪得笔直的舅舅。
馆内其他史官发出惊恐的抽气声。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血液冲上头颅,眼前阵阵发黑!不!舅舅!不要!
躲在暗处的我,浑身剧烈颤抖,顾七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压制住我,他在我耳边急促地低吼:“殿下!忍住!忍住啊!”
耶律桀走到舅舅面前,弯刀冰冷的刀锋几乎要贴上舅舅的脖颈。他狞笑着,做最后的威胁:“沈崇文,本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写!按本王说的写!否则,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舅舅身上。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平静得近乎可怕的侧脸。他甚至没有看那柄随时可以夺走他生命的弯刀,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仿佛穿透了耶律桀暴怒的脸,看向了某种更遥远、更永恒的东西。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重若千钧。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