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桀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满意和鄙夷。
然而,就在此时,最后那位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史官,却猛地抬起了头。他的年纪很轻,甚至可能刚入史馆不久,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此刻,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火焰,那是目睹了前辈们慷慨赴死后被点燃的、超越死亡的勇气。
他看着那个崩溃求饶的同僚,眼中闪过一丝痛心,随即目光坚定地转向耶律桀,用尽全身力气,大声说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前辈们以死护史实!我辈岂能苟且偷生,玷污史笔?!北狄耶律桀,率兽食人,破我国都,屠我君王,戮我百姓,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此乃铁案!纵死——不改!”
说完,他学着前面几位同僚的样子,昂起了自己年轻的、尚且纤细的脖颈,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必然落下的屠刀。
那个崩溃求饶的史官听到这番话,如同被雷击中一般,猛地停止了哭泣,脸上血色尽失,怔怔地看着身旁这个年轻的同僚,眼中充满了巨大的羞愧和震撼。
耶律桀彻底暴怒了,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弯刀毫不犹豫地挥下!
年轻的史官倒下了,鲜血浸透了他崭新的青衫官服。
耶律桀喘着粗气,血红的眼睛猛地盯向最后那个唯一存活、却已彻底失魂落魄的史官。弯刀再次举起。
那史官看着满地同僚的遗体,看着眼前滴血的刀锋,又看了看地上那空白绢帛,突然发出一声不知是哭是笑的嚎叫,猛地扑向那绢帛和毛笔!
耶律桀的刀停在了半空,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期待的狞笑。他终于,还是撬开了一个硬壳。
然而,那史官抓起毛笔,蘸饱了墨,却并非按照耶律桀的要求书写。他的手剧烈颤抖着,却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洁白的绢帛上,用力写下了两行殷红如血的大字——正是方才那年轻史官临死前的控诉!
“北狄耶律桀,率兽食人,破我国都,屠我君王,戮我百姓,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写罢,他扔下笔,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笑,然后猛地向前一扑,主动撞向了耶律桀停顿在半空的、染血的弯刀!
刀尖穿透了他的胸膛。
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看着穿透自己身体的刀锋,又看了看绢帛上那两行墨迹淋漓的大字,脸上露出一抹扭曲的、解脱般的笑容,缓缓倒地气绝。
至此,七位史官,无一屈服,全部血溅史馆。
耶律桀提着刀,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那幅写满了对他控诉的绢帛,脸上的表情从暴怒,逐渐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最后,竟浮现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震动。
他赢了,他杀光了所有敢于反抗的人。
但他似乎又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他可以用暴力夺取生命,摧毁城池,却无法让这些看似柔弱的文人,在精神上屈服一分一毫。
那七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那七双至死不曾屈膝的眼神,仿佛构成了一个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嘲讽,狠狠抽打在他这个胜利者的脸上。
史馆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浓郁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躲在远处的我,早已瘫软在地,浑身冰冷,如同坠入万丈冰窟。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痛到麻木,仿佛也随着那些史官们,死了一次又一次。
舅舅……还有那些我或许认识、或许不认识的史官们……他们用最决绝的方式,为我,为所有幸存的大夏子民,上了最后一课。
何为风骨。
何为传承。
何为……不可磨灭的真实。
顾七和其他死士也早已跪伏在地,向着史馆的方向,无声地、重重地叩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耶律桀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沉嘶哑的咆哮,猛地转身,一脚踢开挡路的尸体,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史馆,对着门外守卫的狄兵怒吼道:“走!”
他似乎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这座充满了不屈亡魂的建筑里。
狄兵们簇拥着他离去,火把的光影摇曳着,渐渐远去。
史馆内,重归死寂。只留下满地的狼藉、散落的书卷、七具冰冷的遗体,以及那幅浸透了鲜血和墨迹、记录着最初真实的绢帛,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惊心动魄却又无比悲壮的一切。
寒风从未被掩上的破门吹入,卷动着染血的纸页,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蜷缩在冰冷的阴影里,紧紧握着怀中那半枚冰冷的香囊,另一只手死死抠着地面,直到指尖破损流血。
那些赴死的身影,那些铿锵的话语,如同最炽热的烙铁,深深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
史笔如铁。
纵死不改。
这八个字,从此,将与父皇的怒吼、母后的决绝、明暇的坠落一起,成为我余生无法摆脱的梦魇,和永不熄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