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寒风一日紧过一日,如同无数冰冷的细针,无孔不入地钻进茅屋的每一条缝隙,带走残存的最后一丝暖意。土炕冰冷坚硬,即使铺上了所有能找到的干草和破布,依旧难以抵御那深入骨髓的寒气。夜晚变得格外漫长而难熬。
村民们早已不敢再轻易进山,溪边也鲜见人影。储存的那点可怜的野菜、草根和偶尔幸运摸到的鱼虾很快消耗殆尽。饥饿,这个最原始的恶魔,开始更加狰狞地露出獠牙。
每日的饭食,已经不能称之为糊糊,而是几乎透明的、带着野菜涩味的清汤。姑母每次将那少得可怜的黍米粒优先撒入我的碗底,自己则只喝那点清汤。我看着她在灶台旁佝偻着背,偷偷吞咽口水的侧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手中的破碗重逾千斤。
我将碗里的“饭”拨了一大半回锅里。
“姑母,我吃不下那么多。”我哑声说,避开她讶异而复杂的目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浑浊的眼里有水光闪动。
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日夜不停地啃噬着胃袋,带来阵阵虚弱的灼烧感和头晕目眩。身体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粗布衣服变得空荡,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每一次起身,眼前都会发黑,需要扶着墙壁才能站稳。
但比身体的饥饿更磨人的,是那种无所事事的蛰伏和等待。日子仿佛陷入了一种凝滞的、令人窒息的循环:在寒冷和饥饿中醒来,喝下清汤般的早饭,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努力寻找些微不足道的活计来打发时间,在更深的寒冷和饥饿中蜷缩着睡去。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色的漫长。
而在这种极致的寂静和匮乏中,那些被刻意压抑的记忆,那些血与火的画面,那些逝去的面容和声音,便如同挣脱了牢笼的猛兽,在每一个清醒或昏沉的瞬间,凶猛地扑上来,撕扯着我的神经。
尤其是在那些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寒夜里。
当油灯熄灭,姑母沉重的呼吸声在土炕另一头响起,整个天地间便只剩下窗外呼啸的北风,以及我自己清晰得可怕的心跳声。寒冷让思维变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残忍。
我会不可抑制地想起云渊城最后一个春天的暖阳,想起宫中那株开得绚烂的西府海棠,想起母后温柔含笑的眼睛,想起明暇试穿婚服料子时脸颊飞起的红晕,想起舅舅考校我功课时严肃却隐含期许的目光……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温暖和美好,如今回想起来,竟像隔着一层冰冷的水晶,清晰无比,却又遥不可及,带来的是更加尖锐刺骨的疼痛。
然后,画面陡然切换。
冲天的火光,震耳的喊杀,父皇浴血挺立的身影,母后决然饮鸩的从容,明暇坠落时那抹刺目的鹅黄,舅舅颈间喷涌的鲜血,顾七被狄兵淹没的背影,史馆内横七竖八的青衫遗体,还有云渊城内无数百姓绝望的哭嚎和狄兵猖狂的狞笑……
这些画面如同最残酷的刑罚,一遍遍在我脑中轮回上演。每一次重现,都像是将尚未愈合的伤疤再次血淋淋地撕开,撒上盐粒,再放在寒风中冷冻。
痛苦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永无止境。我会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能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嘶吼和痛哭。身体在冰冷的被褥下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无法宣泄、无法排遣的极致悲恸和恨意。
有时,我会在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仿佛再次置身于那片血火地狱。醒来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只有寒风如同冤魂般呜咽。
那种孤独和绝望,足以将人逼疯。
我紧紧攥着贴身藏着的半枚香囊和龙纹玉佩,它们是连接我与过去的唯一实物,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我我是谁,我背负着什么。可有时,它们也沉重得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活下去……
光复大夏……
这六个字,在和平富足的年代,是雄心壮志;在亡国灭种的当下,是血海深仇;而在这饥寒交迫、漫长无望的蛰伏中,却更像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诅咒和枷锁。
希望在哪里?光复的资本在哪里?凭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连自身温饱都无法解决的亡国太子?凭这个只剩下老弱妇孺、在狄兵铁蹄下瑟瑟发抖的小山村?
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如同冰冷的淤泥,在每一个深夜里将我吞没。我甚至开始恐惧入睡,恐惧那无法控制的梦境和醒来后更加清晰的痛苦。
我开始更加频繁地往赵五的瓜棚跑。照顾他换药、聊天,成了我对抗那无边黑暗和内心煎熬的唯一方式。至少,在那里,有另一个同样背负着血仇的人,有关于战斗和复仇的、哪怕只是纸上谈兵的讨论,能让我暂时逃离那噬心的回忆和自我拷问。
赵五的伤势在缓慢好转,虽然依旧无法站立,但气色好了不少,眼神中的锐气和属于军人的那股硬气也恢复了许多。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状态不对,在一次换药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有力:
“拾恩小哥,心里憋得难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