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蒂索有一幅群体肖像画,画的是米拉蒙侯爵的一家。”
扶祝说着,随手解锁了手机,找出图片后放大,反手推给对面正在动笔的羊池。
羊池抬头去看。
“夫人身着繁重重工的衣服,极为华丽,象征着她的身份高贵,又表现了蒂索极细腻如照相机一般的笔触与风格。”
“还有户外自然的背景,是他离开法国后,现实主义中融入了英国思想后的突破。”
扶祝停了停,等羊池的笔也蓦地停了,方才续上道:“右边有些突兀的帷布与桌子,不可或缺地参与构成了这幅全家福的温情部分。”
沙沙声随着最后一个铅笔字落下应声而止。
羊池抬头,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扶祝,看得扶祝心里发毛。
像是被甲方驳回了方案一样。
她勉强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怎么了?”
羊池轻哂,将笔夹在本子里收了起来,说不出的恶劣:“看着玩。”
扶祝无奈,将手机拿回来,心想自己还是没有完全能看破他的坑。
“听说你今天放假?”店员端着月白色的咖啡杯碟,平平稳稳地放在羊池面前,醇厚香浓的气味霎时充斥这方小桌。
扶祝有些工作ptsd,呼吸滞了片刻,抿唇回道:“嗯,本来想和朋友出去玩,被世界耍了。”
她的话加上这身随意而为的穿着时,说服力更上一层楼,羊池甚至在脑中幻想出了扶祝被拒绝时心如死灰的表情。
他握着咖啡匙胡乱搅了搅,嘴边的笑意刚浮起来,像暖洋洋的太阳一样。
店员恰好端着另一杯咖啡上来,卡布基诺上静静躺着爱心形的拉花,米白色的,尾部的勾是她自认为今天勾得最好的一次。
咖啡杯中像一潭死水,一路沉静非常,没有让拉花碰到任何一点杯壁,落下不完美的痕迹。
店员颇为自得地昂首走向那位看上去也是波澜不惊的客人,心中还感慨着二者调性之和,下一秒,她眼睁睁看着死潭扬起风浪。
她几乎以为自己跘倒了,但她好像又四平八稳地站着,可那咖啡确实又是呈着被自己泼了出去的弧线而起的。
店员花容失色地朝扶祝喊:“小心!”
扶祝正等着羊池说话,处于半是走神的安心状态,店员的一声蓦地吓得她一怔,只来得及见羊池暖洋洋的神色一变,而后背上忽地攀来了大片的暖意。
店员急急忙忙上前将杯碟一搁,什么都来不及想了,一连抽出桌上的五六张餐巾,手忙脚乱地擦拭着那大块咖啡污渍。
从后面她就看出了是很大一块,从脖子后面到左腋下,而且泼上去的卡布奇诺还在不断往下扯,弄脏更大片的布料。
扶祝只觉得身上一片温暖又黏腻,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相对而坐的羊池已经先一步赶过来,神情仓惶,像那天莫雅尔斯酒店的应急楼梯中海水紧舐时一般。
羊池轻轻抬起她的手腕,牵着宽大的衣衫立起来,几滴留在褶皱中的咖啡慢悠悠往下坠,他一手拿着纸,对着咖啡滴轻摁,一点点擦尽去。
扶祝动弹不得,微微侧过头查看T恤的状况,披在肩上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拂。
她的目光落上落下都不大自在,心想还好平时不爱喝正常温度的咖啡,不然方才那下肯定要有个不低级别的烫伤了。
“头发。”羊池轻声提醒她,扶祝蓦地回过神来,能自由移动的右手匆匆一扫,把长发都斜斜地扫搭在右肩上。
这杯卡布奇诺算是她请自己合作已久的T恤喝了,沾着咖啡香气和零星几点人身上散发的暖意。
扶祝把衣服换下来,拿在手上思考是要洗一洗还是直接一垃圾袋告别这位老朋友。扔掉也无所谓,她记得这件还是高三校考之后买的新衣服。
她权衡了一会儿,然后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目睹羊池把冷水冲洗过后的它扔进了洗衣机,倒了半盖的洗衣液。
他转过身来,扶祝让出阳台门口的通道,整个人像要嵌在阳台的栏杆中,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谢谢。”
“不客气。”羊池迎宾一样地合指抬手,四指微微朝向她一点,然后很快移开,在扶祝稍显不解的目光中点向门口。
扶祝会意,抬脚率先走进去。
连着阳台的是一个不算宽敞的小客厅,有一个能坐三四人的皮质沙发,黑色,看上去很耐脏,正对着电视。
扶祝这才想起来问:“你在故城住过?”
她只是随口指了个咖啡店,没想到就多了一身的醇香味,还阴差阳错发现了羊池的小房子。
说是小房子不是家,是因为她没有看到羊池的家人,所以扶祝猜他的家乡不是在故城。
当然,如果有他的家人在,扶祝是说什么都不会来的。
“没有,”羊池摇摇头,他状若颓唐地瘫在沙发一角,拍拍手示意扶祝随意坐,“朋友的,我是强盗,住海盗船。”
扶祝转到另一角去坐,她的衣服有点大,比她贯爱穿的大码还松一些,是羊池刚才叫的跑腿买的,让扶祝觉得自己像个气球。
衣服上印着的是一个卡通的咖啡杯,生怕扶祝认不出来还贴心标上了英文。
要不是时间只走了半个钟,扶祝甚至怀疑这是羊池从种棉花开始自己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