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的动作颇有一番风骨,回头比身子微微快了些,像飘飘乎遗世独立的仙子,又像是在唱昆曲一般娓娓道来时拂动的衣袖。
不过刹那的动作,却有如跨过了几个世纪,从奔腾不息的长河另一端而来,风尘仆仆,终于抵达现在。
扶祝心下一动,不知为何想到了这个不常用到的比喻。
她微微蹙眉。
但这个描述精确得失真的比喻仍旧有些不太恰当,扶祝隐隐觉得应该还有更恰如其分的形容,一种她见过的意象可用于描绘。
她一时回忆不清,一直到那人施施然回过身来,那双沉闷得像是一块在代代收藏家手中接续存放了千年的牛皮鼓面的双眼重见天日……
她蓦地想到他像什么了。
他像海,像沙,那般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令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初到丘兰的那场幻境,窒息,又奇幻。
流动的思想忽地冻结了一瞬,而后才春暖花开般缓缓解冻。就在那天寒地冻的一瞬间,扶祝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时,不知不觉疑惑脱口而出。
“我们见过吗?”
这么没头没尾的疑问句着实失礼。
隔着闸机的两片透明塑料闸翼遥遥相对,扶祝的意识松动回笼,顾不上心中的古怪感觉,她匆忙想要道歉。
对面的人轻轻一笑,像是傍晚时分圆月现于天边,毫不费力而又轻而易举。
他的声音像是被展开的丝绸,华丽又发凉:“或许你见过和我很像的人,就像是南宋时的马夏二子,皆善边角之景。”
扶祝张了张口,歉意被更为深沉的疑惑取代时,一同带走了她的声音,只留下寂静的动作。
对面的人手上有一张卡,白蓝相间的,扶祝这时才注意到。
他不疾不徐地向前一步,芯片卡在闸机上发出一声短尖的滴声,和游客证件音调不大一样,下一秒矗在扶祝面前拦路的两侧闸翼颓然而开。
“不过其一人善用墨一人善用笔,说不定以后你对我也会有其他理解。”
扶祝大概猜到他是工作人员之类的人。她三步作两地通过敞开的闸机,一面找回自己的声音:“抱歉……我可能认错了,我叫——”
她的声音被兀地打断。
“扶祝。”
扶祝猎枪惊鸟一般地闻声抬头。
如果她能同时拥有斜斜站在闸机旁替她开门的人的视角,就会发现自己的眼中明晃晃尽是后知后觉的恐慌。
他怎么知道?
一场雪崩开始时,首先是有微不可见的松动,然后才会一层拖着一层,从摧枯拉朽一直到山崩地裂。
就像是怀疑一样,包裹得天衣无缝的谎言只要出现像针孔一般的缺口,被困在其内的思绪便会疯长,枝桠横七竖八地插出来。
素未谋面,连工作账号都没有添加过好友,他怎么能确定她是游客还是其他什么人?
或许是扶祝的神情过于易读,又或许是她的鞋底踌躇着往后摩擦几声,温文尔雅的工作人员哂笑。
“我今天应该只有一位客人。”
他言语停下时的那次呼吸较正常深了少许,而后正色言辞:“扶同学,我认识你。”
扶祝动作骤顿。
“您是……”
四目相对,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谁能想到一位连好友都不多加一个的神秘国画大师,会亲自在故城博物馆的大门口等候慕名而来拜访的藉藉无名的学生?
这像是故事中随口编出来哄小孩玩的情节,真真实实发生在了新年第二天。
他不是工作人员,他是……
邹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