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一番言论,就差当众人之面大骂皇帝弑父杀兄。
司岱舟面色愤愤,随即呵道:“太后着翟衣而咒日月!此岂母仪天下者所为?竟与阴阳之论妄争社稷耳!”
“黑甲卫!速速将太后请回山下行宫!莫要误了禋祀之事!”
一名随身卫士正欲向前,却被包围而来的一众黑甲卫堵在了原处。
卫士瞪着双眼,斥道:“还不让开!”
“陛下,禋祀之事,怕是要耽误了。”
汤洪毅自司岱舟身后走出,挥手屏退了挡在太后面前的黑甲卫。
“中郎将!这是何意!”卫士怒目圆睁,拔刀后撤,站在了皇帝身前。
“好一条毕岚的狗。”汤洪毅竖起黑眉,朗声大笑。
“好了。”太后自黑甲卫身后走出,目光落在了站在司岱舟身后的裴承槿身上:“看来,裴厂督已决意背叛旧主了吗?”
太后虽是这样说着,眸中却并无意外。她见裴承槿迟迟不应,笑道:“一人事二主。哀家看你是早已忘了裴乐贤的再造大恩!也罢,也罢。”
于太后而言,裴承槿不过是爪牙之一。而今乾坤已定,损了个爪牙也无伤大雅。
“诸位大臣,哀家不欲妄动兵戈,今日只向上苍禀明罪过,乞求天佑皇都!”
“皇帝。”太后向着司岱舟微微扬起下巴:“尔之罪过,非尔孰赎?”
“母后。”司翰玥突然插进一嘴:“今日场面,怕是有些难看了吧。”
“端王,何不问问你身后的士族大夫?”
太后蓦然笑了,随后拂袖转身,站至封祀坛盘卧的巨龙之前。
一丝诡异的笑容在司翰玥的脸上悄然而逝,他转身看向士族大夫,大夫们皆是一副老僧入定的神态,偶尔几副惊慌的面孔也被迅速遮掩下去。
裴承槿拧眉,只见汤洪毅身侧的黑甲卫已将司岱舟包围在中心,而忠于黑甲卫大将军毕岚的黑甲卫士不过寥寥数人。
看来,自毕岚入狱之后,黑甲卫内部便经历了一场悄无声息的洗牌。
今日场面,甚至所为禋祀一事,不过是太后的一步棋。为的便是当着士族大夫之面、在封祀坛前,为司岱舟打上不恭皇天的名号,再将其手中权利尽数剥夺,将皇帝架空为傀儡。
“太后,是想杀了朕吗?”司岱舟勾起唇角,手已放在了衮服之下的佩剑上。
“皇帝何出此言,哀家不过想让皇帝深刻反省,为天晟祈福,为百姓祈福。”
太后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应道:“若皇帝一意孤行,置黎民苍生于不顾,便也怪不得哀家了。”
“太后,一切尚未可知呢。”
话音未落,司岱舟猛然拔剑。帝王佩剑直冲汤洪毅咽喉而去,半途却被重重击飞。
黑甲卫士缠斗于一处,甲胄铿锵,火光四溅。
长刀出鞘,裴承槿奋力一挥,砍下了一名偷袭者的手臂。
血色乍起。
“厂公!”
东厂番子自封祀坛下闪出,飞身到裴承槿之前。
“护送陛下离开!”
与此同时,藏烨率领数十名暗卫自山壁一端跃起。
毕岚的余部已被诛杀殆尽,而今只剩三方鏖战山巅。
汤洪毅手下的黑甲卫善于联合作战,呈围攻之势。暗卫及番子人数处于劣势,被迫靠拢于一处。
裴承槿跨步奔至司岱舟身侧,沉声道:“如今之计,走为上策!当从速下山!”
佩剑刺透甲胄,司岱舟拔剑回身:“下山!”
“呵——呵!”
野兽样的嘶吼声从山下震起,封祀坛似乎同样颤动起来。
司翰玥退至一侧,眼角弯起,眸中闪过戏谑的光。
几名光头蛊人由浓雾之中冲出,骇人的模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下。
汤洪毅躲过迎面劈下的黑色长甲,怒道:“保护太后!斩杀妖物!”
光头蛊人行得极快,霎时便冲到黑甲卫之前,一掌穿透心脏。
这名黑甲卫士只听见了甲胄被擦出了刺耳的声响,随即浑身一冷,胸口破开了大洞。
裴承槿的瞳孔剧烈一缩,随即他大声呼道:“随我撤离!”
惊变悄然而生。
温热的心脏被吞入了喉下,骨骼的折叠声从蛊人的身体深处迸发而出,一众邪恶的鬼物正在这副躯体中寂静酝酿。
士族大夫何尝见过这般密布黑筋、杀人如麻的嗜血杀手,皆惊慌奔逃,纷纷踉跄着冲下山去。
“藏烨!走!”司岱舟将面前的蛊人击退数丈,余光一瞥,一具倒地的尸身已骤然而起。
蛊人食了心,全黑的瞳孔中竟现出贪婪之色,他抖动着眼珠,高抬着脖颈从喉咙之下呕出数条极细的丝线。
丝线像是活物一般,蜷缩着向下探,直至找到了一具崭新的尸体。
胸口破碎的尸身活了、被刀劈砍而死的尸身活了,都变成了同一副嗜血的样子。
封祀坛洒着鲜血,堆着碎肉,夹杂着痛苦的呼号和哀鸣。
司翰玥弯着的眼角逐渐失了弧度,他蹙眉看着这杂乱的一切,却有什么向着他疯狂冲来。
“主人!”
一身黑衣的奴挡在他身前,失去头颅的身体扑倒在地,倾洒在身前的滴滴鲜血泛着黑色。
“情况有变!主人先随我离开!”
藏烨带着暗卫守在司岱舟身前,眼前除却一张张张大的血嘴便是尖锐锋利的黑色长甲。
顷刻之间,娑川山山巅便变做了鬼物横生的黄泉地府。
一阵寒风夹着血气袭来,司岱舟侧身一躲,身后正是近在咫尺的鬼物,一名暗卫已死在了他的嘴下。
佩剑直插入这张血嘴之中,司岱舟将其狠狠踹了出去,他正欲转身,却猛然被一股大力扑向了石阶之外的枯林中。
鬼物借石阶的高低朝着司岱舟跃去,电光石火间,裴承槿奋力一扑。
“陛下!”
“厂公!”
万物都在极速后退,裴承槿紧抱着司岱舟的腰,二人不知在山坡上滚了多久,直至撞在了一颗粗树干方停了下来。
后背传来的疼痛几乎让裴承槿直不起身来,他支起胳膊,从司岱舟的身上翻了下去。
裴承槿沾了一身的杂草,他抓着土攀上了树干,堪堪将自己的上半身撑了起来。
等他喘过气向着司岱舟看去,对方已是被撞得晕了过去。
裴承槿恍然发觉,是司岱舟在最后时刻用自己的身体做了缓冲。若非如此,二人非得在娑川山上摔个稀碎。
华丽的衮服上满是尘土血迹,司岱舟的一张脸藏在散乱的长发中,唇色也淡了几分。
裴承槿四下望去,周围只有层叠的迷雾和隐于雾中的枯树。
若鬼物追至此处,就凭现在二人的处境,怕是直接要命丧当场。
不远处,司岱舟的佩剑落在了杂草之中。
裴承槿一点一点蹭着干土抬起了身子,生生将自己脱臼的左臂借着树干别了回去。随后,他忍着疼痛拾起长剑,在树干上刻下了一个东厂专用的记号。
做完这些,裴承槿才得空喘了两口气。他将长剑别在腰间,扶着司岱舟向山下踉跄着走去。
身后的迷雾中,裂帛似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兴奋的黑瞳隐于浓雾之中,血色从扭曲的身体上滴落,鬼物在林中狂奔四窜。
不够……不够!
远远不够!
邪神驾临了这些躯体,他们一齐发出了咯咯的声响。
这些由贪婪的人心亲手制出的鬼物,要将人间最贪婪的人心吞下,直至与这身血肉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