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肉已有些凉，糊味便更加明显。

“私以为，‘裴厂督’此种称呼，甚是疏远。”

司岱舟没放过裴承槿面上丝毫的表情，接着道：“我排行第五，裴卿亦可唤我为‘五郎’。”

裴承槿心头一震。

这“五郎”一称倒不像是男子之间的称呼，更像是女子对男子的爱称。

裴承槿掩下神色：“陛下，如此不合情理，也不合礼制。”

“眼下，你我二人逃亡在外，再以‘陛下’相称，怕是不妥。”

司岱舟有理有据地道明原因。

“可‘五郎’之称，却是有些……意外。”裴承槿勉强笑笑：“不如暂且取陛下名讳，称‘舟山’二字，如此也不引人注意。”

“五郎”这般暧昧的称呼，是司岱舟在故意试探裴承槿。果不其然，裴承槿很是敏锐。

先前恍惚的记忆再度涌上心头，司岱舟愈发觉得这看似荒唐的猜想十分有迹可循。

譬如，为何在他提议为裴承槿安抚身体之时，对方百般推辞？

又为何二人在床榻之上，似乎只有他一人意乱情迷？

司岱舟越想越不对劲。除却在冬狩后他偶然撞见对方晕倒在御帐之内，自己确实从未见过裴承槿宽衣解带，就连在塌上也未曾有过一次。

他本以为是裴承槿碍于面子，不愿意袒露自己的破败身体。如今仔细一想，就算是阉人身份，下半身难以启齿，上半身还露不得吗？

司岱舟死死盯着裴承槿的胸口，目光所见之处，平坦一片，并非女子的样子。

他到底是不是阉人？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若裴承槿当真并非男子，那他为何成了太监，为何坐上了东厂厂公的位置？

又为何从来不对自己言明，哪怕二人已是肌肤相亲的关系？

有一种荒谬的想法占据上风，司岱舟想得要发疯。

“咳……舟山兄，目前尚不清楚蛊人是否来至此处，今夜你我二人还是轮番守夜为好。”

显然，裴承槿对这样崭新的称呼还不太熟悉，出口的瞬间便生出了强烈的违和感。

“好。”

司岱舟乱七八糟的想法突然被半途制止，他沉默片刻，还是应下了这个称呼，视线却流连在裴承槿的侧脸上。

山洞之外风声呼啸，跳跃的火苗渐熄，司岱舟伸长了手臂，够来数段枯枝扔进了火堆中。

窜高的火焰映出了一对依偎的身影。

司岱舟缓慢地将上半身缩了回去。

终于扛不住的裴承槿陷入昏睡，半斜着的身子已经被司岱舟揽在了自己的腿上。

他不知裴承槿是如何将自己背来了这里，但在这样的荒山野地中找一处隐蔽的藏身处已是不易，更别说还要拖着失去意识的他。

司岱舟靠着山洞洞壁，身上已有些僵硬，伤口似乎重新渗出了血迹，将包扎的绯色布条染上了更深的殷红色。

指尖划过裴承槿的脸，他将其散落的黑发抚了下去。紧接着，司岱舟贪心地划过了对方的眉间痣，而后是鼻梁，最后是嘴唇。

万千心绪最终归于一点，他听着自己的心在震动。

司岱舟一直认为裴承槿与自己之间始终隔着什么，今日终于得解。

是裴承槿从来不曾坦言过往之事。

愈演愈烈的不安将司岱舟吞没，苦闷的焦躁在他的心头蹦跃。

裴承槿根本不愿同自己袒露往事？是他并不信任自己？还是早就做好了抽身的准备？

自己明明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从心里剖了出来摆在裴承槿的面前，可他为什么不说？

他真的喜欢自己吗？

他真的会留在自己身边吗？

他真的是女子吗？

藏烨带着数名暗卫顺着司岱舟滚落的方向掠去，而身后发狂的鬼物仍在紧追不舍。

余光中，倒地不起的人在痛苦地翻滚，血色在绽放，血肉在飞溅。

那些扭曲着悬起的身体发出了接连不断的响声，野兽样的吼叫从其中炸出。

不过刹那，封祀坛前已染了一层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血珠滴落，一阶一阶地扩张。

“追上陛下！”藏烨高呼一声，挥刀砍在了跃至半空的鬼物身上。

正对上那一双抖动在眼眶之中的黑瞳，他发狠用劲的手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是妖物吗？还是上天降下的惩罚？

“愣着做甚！”

出声的人怒喝一声，举刀劈下。

抖动的黑瞳跟随着飞扬的头颅不知滚到了何处。

来人身着普通护卫的青绿色圆领袍，率领着十几名手下快速向着山坡下滑去。

藏烨来不及细想，咆哮声紧随其后。

交叠的脚步快速踏在积雪杂草上，细碎的声响很快便被撞击声掩盖。

鬼物在枯林中横冲直撞，哪怕是狠狠撞击在树干上，也不过是刮掉了几块无伤大雅的烂肉。

此时就算是追上皇帝，也免不了与这些鬼物一场恶战。

藏烨攥紧长刀，拧眉呵道：“先杀了这些东西！”

“是！”

两名暗卫止步回奔，甩出铁索。

铁索在树干上缠了两圈，暗卫则跃上另一侧枯树。

“呵——呵——”

剧烈的喘息越来越近，发狂的鬼物拥挤着奔来。

不消片刻，伸长的黑甲停滞在原地，鬼物随即发出了更加愤恨的吼声。

铁索阻拦不住太多，暗卫已经被巨大的冲力拽飞在半空。

“杀！”

藏烨飞身而上。

呆立在半空的躯体微微摇晃，断裂的脖颈处飞洒出汩汩黑浆。

一个倒下了。

其余鬼物挣扎着跳起，来不及躲闪的暗卫只好以刀相挡。

刀刃摩擦在黑爪下，刺耳的声响凌迟着耳膜。突然，暗卫被猛地扑倒，随即身体上传来钻心噬骨的疼痛。

旋转的视线之内涌入了大量诡异的人脸，手中紧握的长刀不知掉在何处，暗卫抖着手摸出了一把小刀。

藏烨瞪大了眼。一切都变得缓慢，他眼看着恶鬼疯狂地扑了上去，一个活人被吞噬在一张张血口之下，恶鬼在大快朵颐。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咀嚼吞咽的声音。

“走……”

被分食的暗卫将刀尖抵着喉咙，他只能吐出最后一个字。

鲜血从喉咙的破洞中渗出，很快被吸食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