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东西!无诏也敢来文华殿找死!”宋沛骂道:“还不滚出去!”
“宋公公火气真大。”
□□是慈宁宫的大太监,与宋沛向来是互相看不顺眼,又井水不犯河水。
他笑眯眯道:“陛下龙体抱恙,昏迷不醒。而今朝堂大事皆由太后娘娘做主,宋公公还不快将虎符拿出,献于太后娘娘。”
宋沛稀疏的眉毛愤怒地直竖:“大言不惭!陛下怎会昏迷不醒!虎符又怎能交与你手!还不快滚!”
□□拍拍手掌,文华殿外冲入几名黑甲卫士,缴过宋沛的手臂将他压在了原处。
黑甲卫的叛变令宋沛始料未及,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眼睁睁看着□□走向御案。
“尔等宵小!背主求荣!”
宋沛高声骂着,两侧的卫士面不改色。
反剪过背后的双臂逐渐冰冷,一种寒意沿着血脉穿行在身体中,胸腔中跳动的心脏寂静下来,宋沛意识到皇帝出了意外。
皇帝根本没回皇都。
他愈发大力地挣扎起来,骨节处传来摩擦的声响。愤怒的血在上涌,宋沛头脑发胀,却只能眼看□□单手举着虎符踱步到了自己的面前。
“陛下龙体抱恙,太后娘娘吩咐宋公公待在文华殿好生伺候陛下。”
□□弯起眼睛,拉长的纹路挤在了一处。
话音刚落,宋沛便被卫士甩在地上。他撑起手臂,掌心缓缓渗出的血浸入了砖石。
慈宁宫中,暗沉的天色吞噬着跳动的火苗。太后正斜倚在座儿上,阖了眼睛。
马车的颠簸没能把记忆从脑海中赶走,反而更让那些声音、气味统治了她的思想。
后来居上的恐惧在啃食着太后的心,她阖上眼睛藏住了这些情绪,却依旧像是被追逐着,在娑川山下仓皇逃离。
“娘娘,庚尚书到了。”
纺琴声音温和,她为太后端来了一杯安神的汤药,轻放在了太后的手边。
太后并未睁眼,只是淡淡吩咐:“先让他等着吧。”
贺敏叡怕被纺琴发现自己的目光,做贼一样收回了视线,干巴巴瞪着石砖地面。
自娑川山一事后,除却因横行的妖物而生出的震惊之感,更多的竟然是一种庆幸。
这种诡异的情感源于太后对自己的依赖。如果没有自己,单凭汤弘毅和他剩余的随身卫士,恐怕难以将太后安然送回皇都。
也正因如此,贺敏叡得以以护卫的名头,正大光明地进了皇宫,正大光明地站在了太后的身侧。
这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胜过了他的震惊,他不再甘心做一个隐藏在背后的卒子。
他想要站在太后的身边,让所有人都看得见他。
如今,便是最好的机会。
汤弘毅纵步入了慈宁宫,又见着兵部尚书庚咏豸站在不远处,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庚尚书。”
庚咏豸虽换过了衣袍,心中却还是恐惧未定。
鲜活的生命被利齿撕碎,死亡变成了奢侈。从阴曹地府爬回人间的恶鬼吞吃着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他忘不了自己的长袍被鲜血浸湿后变成怎样沉重的枷锁,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拖入地府。
那些像他伸出手的同僚也变成了恶鬼,在他的身后愤怒地叫喊,嘶鸣着质问他:“庚咏豸!竟抛下他人独自活命!禽兽不如!”
血手似乎要追上了他,远远地传来一阵声响:
“庚尚书?”
庚咏豸抖着手,蓦然回神。他勉强回了礼数:“中郎将。”
汤弘毅将对方面上强撑着的镇定看了个全乎,心中不免多了些鄙夷。
数十官员最后只剩下寥寥几人,汤弘毅自然能猜到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怯夫。
他如此想着,越过庚咏豸,大步迈向慈宁宫后殿。
后殿一片寂静。正见贺敏叡站在太后几丈开外,他的脸隐藏在阴沉的灰色中,不辨神色。
汤弘毅清楚贺敏叡的来头,但一山岂容二虎。
他收回视线,恭敬道:“末将拜见太后娘娘!”
汤弘毅的声音前高后长,带着沉闷的调子震在后殿之中。
他伏在地上,隐隐窥见太后衣角上干枯的血色。
“祸事起于娑川,大臣遭屠。汤将军,依你看,为今之计为何?”
汤弘毅维持着稽首的姿势,道:“回娘娘。依末将愚见,为今之计应派遣精锐兵卒前往娑川山,剿灭妖物。”
“此事重大,何人可为?”
“末将愿往!”汤弘毅再拜:“为太后分忧解难,死不足惜!”
太后提了提唇角:“贺都督有何见解?”
贺敏叡瞥了一眼汤弘毅的背影,俯身拱手:“娘娘,妖物诡异,嗜血难杀。贸然派精锐前往绞杀,恐折损将士而一无所获啊!”
“贺都督何不直言自己是怕了?”汤弘毅讽刺道。
“你!”贺敏叡气急:“当日你是见过这些妖物的,你且说说,你要如何将他们尽数消灭?”
“挨个儿砍了!”汤弘毅梗着脖子:“不知贺都督有何高见?”
“娘娘!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等因此妖物仓皇逃离娑川山,尚且不知其弱点,贸然下手,非为良策!”
贺敏叡拔高声音:“望娘娘三思!”
“好了。”太后蹙眉:“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汤将军一心为国,忠诚可鉴!而贺都督所言甚是有理。汤将军,莽撞不可取啊!”
汤弘毅红着脸,憋出几个字眼:“谨遵娘娘教诲!”
“好了,好了,别跪着了。你去将候着的庚尚书等人请进来吧。”
太后摆了摆手,饮下一口凉掉的汤药。
庚咏豸猜不出太后的心思,他冻在殿外的小道上,几乎要与寒风融为一体。
顷刻,身后传来交叠的脚步声。他依旧直直站着。
随他逃回皇都的几位大臣都换了身衣裳,面上惊恐与忐忑交织。众人默契地一言不发,只是立在原地。
汤弘毅疾步冲出,抬臂颔首:“诸位大人,娘娘有请。”
慈宁宫后殿万分寂静,沉重的灰色渗透到每一处,殿中却并未点任何蜡烛。
几人有些适应不了这样的光线,一个个眯着眼睛小心摸了进去。
“微臣叩见太后!”众人伏地呼道。
“只剩下你们几人了吗?”
太后的声音听着无波无澜,一时间数名大臣竟不知作何回应。他们垂着脑袋,用余光瞟一眼左边,再看看右边,暗中交换眼色。
“怎么?这都不知吗?”
几人齐齐一抖,庚咏豸顶着目光率先开口:“回太后,当时情况万分紧急,微臣已是为数不多逃出娑川山的,其他......”
他将话止住,换上了惋惜的声调:“此去娑川山祭祀者,皆是朝廷股肱,有此突变,属实意外啊!”
太后垂眸看着庚咏豸装作了扼腕叹息的模样,了然一笑。
“各位确实受惊了,一路跋涉也属实不易。”
太后的语气似乎转向了关怀,几人绷紧的身子微微松懈,断断续续吐出了一口浊气。
“皇帝欲以祭祀之礼祈求昊天垂怜,护佑我天晟。不料却招致祸患,以至于此。眼下,皇帝龙体抱恙缠绵病塌,万事皆需仰仗诸位。”
几名大臣听着太后半真半假的说辞,又将一口气憋了回去。
“娑川山上的嗜血妖物尚未抵达皇都,哀家已下令封闭皇都四门。然,除皇都之外,娑川山以西临近酆州,南行数日可至禹州。若此等骇人妖物一路南下畅行无阻,将生灵涂炭。”
在场的都是些混迹朝堂数十年的老臣,自然听得懂太后的言外意。
当日娑川山上,太后欲使皇帝坐实“倒行逆施”的罪名,独揽大权。然而事不遂人愿,妖物的出现打乱了太后的算盘。
众人在逃亡中哪里还注意到皇帝在哪。皇帝是否回了皇都,是否真的龙体抱恙,不过是太后一句话的事。
庚咏豸心领神会:“太后为苍生黎民殚精竭虑,微臣感佩之至。”
太后扫了一眼庚咏豸,接着道:“诸位大人,当务之急是传信于各州,封闭城门,严格禁止商旅行人往来。各个隘口、关卡即刻关闭。务必将此嗜血妖物阻拦在南下的通靳河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