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像是岩浆在沸腾的声音,每一个音都夹杂着呼哧的声响,似乎是漏着风追在了二人身后。
程业顿感大事不妙,他连忙将黄纸和狼毫揣入怀中,一把拽住翟冲就向着来时的曲径小路上跑。
急促的喘气声震荡在耳道中,那种快速的响动似乎被赶跑了。翟冲踉跄着向前跑,他的三魂六魄在剧烈的喘息中逐渐归位。
“这......这个地方......记下了吗?”
他扯着嗓子断断续续地问。
程业头也没回,话也不说,纵步飞快地奔着。
娄旻德本想跟踪端王,却铩羽而归。待他回了暨府,随行的番役依旧等在原处。
“方才有人出入吗?”他问。
番役摇摇头:“大门禁闭,并未有人出入。”
铅云逐渐淡薄,熹微的黎明光芒从缝隙中透出,星星点点地洒落。
“回客栈吧。”
云风客栈中,裴承槿抱臂看着眼前两名面如菜色的番役,又将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一张黄纸上。
“你们二人确定听见了这种声音吗?”她问。
翟冲、程业二人点头如捣蒜。
“厂公,依属下所见,除了这种诡异的声响,还有一种快速的震动。”翟冲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此处远离市井,宅子并未悬挂匾额,宅院的主人也无从知晓。”
身后突然涌进来一阵寒风,旋起的细小灰尘重新打着转舞了起来。
“厂公。”娄旻德带着寒气作了一揖。
云风客栈的大堂只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裴承槿的侧脸上落下了摇曳着的可怜火光。
“霍国公的府上可有异样?”
司岱舟觉得自己有病。
他披着单衣站在客栈二层阑槛钩窗边,目光穿过这些格子窗,遥遥落在了裴承槿的身影上。
他不想裴承槿与他人有任何亲密的举动,甚至不想裴承槿站在男人成堆的地方。
这种强烈的占有欲自他知晓裴承槿的女子身份后便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发展,他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若是这些人同样发觉了裴承槿的女子身份,是否会起了不该有的念头?
是否会像他一样?
这种欲罢不能的猜测就像是毒瘤,在司岱舟的心尖汲取着营养愈长愈大。
从前,他总是听别人说起裴承槿以一副绝好的皮囊坐在了这个举足轻重的位置上,又听别人说起裴承槿是如何辗转在权贵间谋取好处。
当时的他,愤恨中掺杂着惋惜。
司岱舟以为,像裴承槿这般颇有手段的人,以正道为谋,才不负昊天之徳。他恨这样的人与自己并非同心,反而是敌对阵营。
也恨自己悸动不休的心。
如今,在一见倾心的旖念得偿所愿后,他反而开始细想裴承槿是如何瞒天过海,如何以女儿身辗转在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之间。
她身边的家仆、东厂的番役,这些受她扶持或是恩惠的人,是要杀了她?还是继续跟随她?
如果要跟随她,是否将会怀揣着别样的心思?
娄旻德眼皮一抖。
从客栈二层射下的目光让他难以忽略,娄旻德不知皇帝是起了什么心思,还要监视东厂的行动。
“厂公,这霍国公的府邸无声无息,就连仆人都不见一个。今夜,卑职见端王出现于暨府,身后还跟着一名侍卫。本想跟踪,却被其甩掉了。”
“端王出现在霍国公的府上,并非异常之事。”裴承槿微微侧脸,瞥了一眼钩窗后的身影,又问:“可见霍国公?”
娄旻德摇头。
裴承槿看向翟冲和程业:“你们二人,将今夜所见向娄役长再重复一遍。”
翟冲像是被魇住了一样,所述绘声绘色跌宕起伏。待他描述完第二遍,堂内鸦雀无声。
“你真是听到的吗?”娄旻德皱起浓眉:“照你所言,这种声音根本不是人能发出来的。”
“句句属实啊娄役长!”程业瞪着眼睛:“我是后听见的,就是这个声音!只不过翟冲所说的震动我并未感觉到,声音确实听得清清楚楚!”
娄旻德反问道:“可是酆州城中如何能有这样的地方?难道是有人在宅中饲养了野兽吗?”
裴承槿打断了他的推测,问道:“你们在靠近城墙边缘之时,可曾听见外界传来任何响声?”
“并无。”众人皆摇头。
“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就连那些被隔绝在城外的鬼物也没有声响?”
东厂番役皆四目相对,片刻后齐齐答道:“并无声响。”
裴承槿又问:“我们在酆州城外与鬼物作战,应都听过他们发出的声音。翟冲程业,你们二人以为,鬼物的嚎叫声与今夜所闻,可有相似?”
程业看看翟冲,再看看裴承槿,半晌憋出几个字:“不太像。”
“鬼物的嚎叫声我二人是知晓的,更接近于嘶吼。可是今夜听见的声音更像是有沸腾的铁水被灌入了喉咙,人在挣扎中发出了如此声音。”
翟冲的描述让在场几人不寒而栗。
火苗在侵入的寒风下瑟缩着舞动,偶尔落在面上的微光很快便被跳跃到了别处。
裴承槿清清嗓子:“其他人可有发现?”
其余番役皆摇头。
“此地莫要再靠近,诸位还按照原本线路逐步绘出酆州城内的與图。需摸清城中各官府衙门的处所和布防,忌打草惊蛇。”
裴承槿下了命令。
众人四散开,独娄旻德立在原处迟迟不走。
“想问什么?”裴承槿问。
“厂公,可是怀疑城中同样有鬼物的存在?”
裴承槿倒了两碗凉水,将其中一碗推向了对面:“坐。”
娄旻德依言坐下,那来自二楼的视线仍然不容忽略。
“娄役长,可曾怀疑过为何端王会先于我们到达酆州?”
娄旻德抿了一口凉水,答道:“应是我等为寻找厂公和陛下在娑川山上耗了些时间。”
“那又是为何,酆州知州会下令关闭城门?”
“因为鬼物嗜血残暴,早些关闭城门才能使城中百姓免遭屠戮。”
娄旻德以为自己答得并无纰漏,却还是虚心请教道:“不知卑职可有错处?”
“并无。”裴承槿摇头:“只不过忽略了一点。”
“请厂公指教。”
“辛元慎并未出城,也从未见过娑川山上横行的鬼物,他所得知的一切,只可能是逃出的端王告诉他的。”
“是。”娄旻德点头。
“可端王不过是在封祀坛前见到了鬼物,照理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般骇人的嗜血之物,能侥幸存活已是祖宗保佑,更别说他远远先于我们逃回酆州,再下令关闭城门。”
有什么堵塞之处豁然畅通,娄旻德恍然大悟:“厂公是说,当日在娑川山上,端王并非第一次得见这些鬼物?”
“对,又不对。”裴承槿微微一笑:“端王绝非我们表面所见,他出现在霍国公府上,也不会是看望舅父如此简单。”
娄旻德沉声道:“属下当严密监视暨府动向!”
“舟山兄可是偷听够了?”
裴承槿面前的水碗见了底,娄旻德已领命消失不见。
她淡淡开口道:“还不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