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回荡在青石板路上,马儿打了个响鼻。
朔州城中攒动的人影三三两两,行人脸上不见惧色,只是一副平常的样子。
伽莲歌从衣袖中摸出一块方巾,方巾之中只有少许白色粉末。
这是在皇都时,裴承槿在她伤口上撒下的药粉。
当夜,为避男女之嫌,裴承槿让伽莲歌的侍女燕菱为伽莲歌包扎。
可燕菱作为扶余公主的侍女,便对异国之人多留了个心眼。她将公主伤口上敷好的药粉蹭下些,放入了贴身的方巾中,以备来日所用。
此种药粉对于蛊人所伤的伤口有着特别效用,却令伽莲歌不得不加以重视。
在皇都遭受刺杀的那夜,是她第一次见到古书所记载的蛊人。
此种邪术,早为域外诸国所禁止,更别说以人血为引,使之嗜血食人,是为逆天之举。
她并非天晟之人,可她也不能坐视如此浩劫降临人间。
在裴承槿为她施用的药粉中,或许藏着抑制蛊人的方法。伽莲歌此次归国,便想访问巫医,解出此种药粉的配方。
朔州的驿站不比皇都,侍女燕菱正皱着小脸在床铺上拍拍打打。
飞扬的灰尘一蹦三尺高,引来她不满的抱怨声:“公主金枝玉叶,如何住得下这般破旧的屋子?”
未等伽莲歌开口,门外便传来叩门声。
沈博容站在屋门外,与数名把守的扶余侍从大眼对小眼。
扶余人普遍壮硕,反而衬得沈博容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活脱是个文人。
热气喷洒在他的脸上,沈博容刚想说些什么,面前的屋门却开了。
伽莲歌微微颔首:“沈大人,请进。”
燕菱见二人有事相商,便欠身行礼,退出了屋内。
“公主,我等恐怕是不能前往边州了。”沈博容叹了口气:“方才,我去打探了本地知州的口风。朝廷对各州下了严令,要严格把守各城门,并且关闭通向皇都的各个关隘。”
“什么时候的事情?”伽莲歌震惊道。
“恐怕就是在我们靠近朔州之后。倘若我等从皇都晚走一步,恐怕就要滞留在各州之间。”沈博容难掩焦灼:“皇都应是出事了。”
“沈大人是说,眼下不得不留在朔州了吗?”
沈博容点头道:“确是如此。城门已关,恐怕再难出城。”
“可我为扶余公主,并非天晟之人。天晟皇帝的皇命,如何制约我?”伽莲歌微抬下颌:“我回扶余,并不需要他人的授意。”
“公主,在下并非此意!如今,边州恐与朔州相同,已关了城门,要如何进入?公主又要如何回扶余?”
“谁说回到扶余就一定要经过天晟的边州?”伽莲歌沉下面色:“沈大人只需说服此地官员,为我扶余车队开启北向城门。届时,我将率众由朔州北门而出。”
“公主要从朔州越过边境前往扶余?”沈博容蹙眉:“可朔州以北是黄沙之地,行旅艰难……”
“沈大人可有其他办法?”伽莲歌反问。
沈博容沉默着,久久不应。
“沈大人应知,你我离开皇都之前,皇都之中出现的蛊人食人血肉,诡谲至极。”
沈博容猛然抬头:“公主的意思是,如今各州封闭,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所谓的蛊人?”
“除此事,还有什么能够波及到千里之外的各州吗?”
沈博容不免回想到皇都的那个夜晚。
那样嗜血的怪物反仰着身体挥舞着残缺的手臂,他的长甲轻易便可将鲜活的心脏掏出,然后吞入深不见底的咽喉。
此种鬼物一旦波及他州,世间将成黄泉地府。
伽莲歌见沈博容不再言语,便递上一块金饼:“沈公子只需要说服此地官员,于明日为我开启北向城门。而眼下归途难测,沈公子恐暂留朔州。不妨等等我的消息。”
“什么消息?”沈博容蓦然回神,很是不解:“公主何故再回天晟?”
“不。沈公子等等便知。”
说罢,伽莲歌沉默片晌,又问:“沈公子,不知‘厂公’,是何种官职?”
沈博容有些意外,却还是答了她的问话:“裴大人任东缉事厂厂督一职,可称‘厂公’,是陛下信任的宦官之一。”
伽莲歌的眸子落了神采,她怅然地愣在原地,喃喃自语道:“难怪……”
难怪裴承槿总是跟随在天晟皇帝身后。
难怪他出言拒绝了她。
热烘烘的一团勇气从心口逸散,余下的冷气走遍她的全身。伽莲歌有些后悔问了沈博容。
至少她应该当面问裴承槿。
自朔州以北踏出天晟边境之后,她是否还能与他再见一面?
皇都中心的街市行人稀疏,一张张僵硬的面孔神色匆匆,恍恍惚惚。
入城的青石官道南侧是一片空地,此刻依旧人山人海。三教九流皆是聚集于此,因着突然的闭城禁令怨声载道。
他们无从得知城墙之外究竟发生着怎样惊世骇俗的血案,而城中盛行的鬼神谶纬之言却已令多数滞留在此的人生了恐慌。
接连几日的坊间民怨经由巡防卫士的口传入汤弘毅的耳中,此刻他正拣了些重要的上报于太后。
“娘娘,这些滞留于皇都的客商暂且入住于城中客栈,可他们出城意愿强烈,又在人群之中出言不逊……”
“城墙守卫如何?”太后拧着细眉,声音疲倦。
“回娘娘,都办妥了。”汤弘毅窥着太后的神色,适时住了嘴。
各衙门大臣随皇帝前往了娑川山,最后回来的,却不过是零零星星的几人。
如今形式紧迫,又有何人当用呢?
“汤将军,去刑部,为哀家寻个人来。”
去寻那个一直被皇帝藏在刑部检尸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