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燃烧的声音,杂沓的脚步声,利刃拔出血肉的噗呲声,甚至玄铁灼烤腐肉的声音,千种万种的声响起伏高低不同,充斥在每一个人的紧绷的身体中。
火海在翻腾,五感变得迟钝。众人依靠下意识反应劈砍出一刀,再接上下一刀。
司岱舟单手抱着裴承槿,金剑不知疲倦地挥舞而出。腰侧的伤口叫嚣着疼痛,或许是传来了撕裂的感受,但是一切都被眼前的火焰遮盖了。
娄旻德腮上肉跳,他不可控地回忆起在地下暗室中黑影所言。
裴承槿不是阉人,而是一名隐瞒身份的女子。
娄旻德控着一把玄铁长刀,长刀呼啸着钻入血肉再被猛然拔出。他的眼前是狰狞的人脸,脑海中却再度想起他进入东厂后裴承槿那日所说。
“你与我有些相像。”
那时的裴承槿已经凭借一套左右逢源的高超技巧出入朝堂,她始终尊着头上的裴乐贤,并将不少朝堂秘辛转送给她名义上的义父。
在娄旻德踏上裴承槿的马车之前,他从未想过是裴承槿对自己伸出了援手。
既受其恩,必当百倍偿还。
横陈的尸身之上火蛇飞窜,腥气血气齐齐冲鼻,一行人艰难前行。
藏广在火焰的白光中分辨着道路,高声喊出的声音让他呛了一口的碳灰:“这边!这边!”
焦灰炙粉挥洒出半丈高的帘幕,倒下的人吸引来更多的捕食者,活下来的只能头也不回地向前。
众人冲出火光,火焰的燥热被毫不留情地卷走,寒气鞭人皮肉。
血红的月亮被洗刷了颜色,转向了苍白的模样,正凄凄艾艾地挂在穹窿的边上。
藏广在前带路,众人踏过青石,停在了药堂之前。
药堂的檐下同样遍布血痕,尚未干枯的手印东一处西一处。
司岱舟揽在她身上的手无意识攥紧,他不由想到倘若药堂也付之一炬,那又能有何人来救一救他的裴承槿?
“郎中!郎中!”
藏广锤着门,落在手臂之上的焦炭重新翻飞。
门后悄无声息。
“似乎没人。”藏广有些无措地回头,他看向司岱舟,却在皇帝沉默的脸上看出一种茫然。
藏烨出声道:“陛下,若药堂中没人,或者人已死去,便不会被堵得这般严实。依属下看,不如直接翻入堂中。”
司岱舟将裴承槿向上托了托:“你带人翻入,翻入后打开正门。”
眼前是烈火,身后也是烈火。
裴承槿喘着气不停地向着没有火的空处奔跑,可是火舌始终在追逐着她。
直到她的耳边充斥着自己喘气的声音,火焰似乎停下了步子。
“救救我——救命——”
“烧起来了!老爷!烧起来了!”
人群的尖叫将她的耳膜撕开小口,她的喘气声四分五裂。
火?在哪里?在哪里?
裴承槿再也找不到烈火的所在,四周突陷黑暗。
“女儿!女儿!慕家如今已经被陛下盯上了!父亲不能将你送入宫中!”
“一朝天子一朝臣,是父亲不知变通!”
声音逐渐远去,她的面前燃起一封未烧光的书信。
“江淮之地也遭宫中监视,为今之计,恐……”
余下的字迹,再看不见。
“相府已被烧为灰烬——全府上下葬身火海啊姑娘——姑娘——”
重叠的声响不断震在耳边,裴承槿的脑海似乎要涨裂。过往种种纷至沓来,巨大的苦楚要将她一分为二。
“咳——噗!”
意识周遭的一切快速下坠,裴承槿似乎被一阵大力狠狠拽了回去。
她呕出一口血。
朦胧的视线摇摇晃晃,裴承槿顾不得口中的血腥之气,抖着手臂就要爬起来。
药堂郎中收了金针,温和的脸上浮现笑容:“你醒了。”
裴承槿刚想用些力气,却发觉自己的手似乎被什么紧紧压着。
唇角覆上粗粝的触感,她看见视线之中的司岱舟向自己面前凑近。
“你终于醒了。”
他话中的情绪裴承槿暂且分辨不出,可方才梦魇中的一切依旧历历在目。
“公子,她正中一击,脾脏有伤。加之急火攻心,才导致昏厥。”说罢,郎中换了穴位又下一针:“待我再施几针。”
裴承槿吐出一口浊气,眼前的白雾缓缓散尽,她终于看清了景象。
方寸大的屋子中挤着数名衣衫错乱的百姓,众人慌张无措,满脸泪痕。他们三五成群挤在一处,蜷缩在角落不住发抖。
另一边,则是东厂之人和皇帝暗卫。
裴承槿这才想起些什么。
司岱舟解释道:“此处是药堂,你吐了血,我带你来找郎中。”
是,她正在酆州城中。那不知姓名的黑影正是蛊人一事的幕后黑手,不仅如此,对方竟然对她的所有情况都了若指掌。
可慕家已经没了。
她没能杀了这个人。
想到此处,裴承槿的心口隐隐作痛。她攥紧司岱舟,指尖嵌入对方的皮肤。
司岱舟意识到裴承槿所背负的谜团远比自己所想要沉重,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此时此刻什么话都显得轻飘无依。
裴承槿不愿将过往悉数相告,也必定与今日她吐血昏迷的隐情相关。
思至此处,他单手抚上裴承槿的脸。散落的黑发溜入司岱舟的掌心,像是轻挠过心尖的一撮羽毛惹来痒意。
那颗眉间的红痣仍是黯淡的样子。
司岱舟窥见了脆弱。
他将裴承槿的血擦净,冰冷发抖的手指暴露了他的内心。
他同样是脆弱的。
他费尽心思都要抓住的这个人,这份情感,如若裴承槿真的发生了什么,他又该怎样?能怎样?
司岱舟无从想象。
凄迷的月色掉落了些,掉落进拥挤的药堂。
哭泣的人、绝望的人都被镀上一层光晕,他们的泪珠晶莹剔透。
裴承槿躺在坚硬硌人的地砖上,她望着司岱舟染了月色的眼睛,这双眼睛中闪烁着失而复得的懊恼。
那抹明亮的赭石凑近了她,裴承槿听见司岱舟轻声的话。
“我不会放开你。”
纵使翻腾的过去一如既往地煎熬着裴承槿,她深陷于复仇的漩涡再无力抽身。可眼下她的心脏在真实地搏动,她的情感鲜明透彻。
她抚上司岱舟被火焰熏黑的脸,扯起些笑:“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