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上官道,官道上似乎多了不少错乱的足迹。足迹或长或短,或拖沓或急促,却都通向了一个方向。
裴九眯缝着眼睛,看见了什么,骤然道:“三哥!三哥!前面有东西!”
裴三拉着裴九隐在路边,伏下了身子。
官道小路尽头跃上几个人影,人影藏在腾起的黄土间,只留下模模糊糊的边缘。
马蹄砸在地面,传来富有规律的地动声响。
“好像是人。”裴九压低声音。
一张面孔冲出尘灰,在马背上上下颠簸。
裴九难掩惊喜:“三哥!活的!这人是活的礼部沈大人!”
沈博容在扶余侍卫的护送下飞快赶往皇都,途径娑川山,一刻不停。
黄尘屏障将他的视线盖上一层土色,沈博容远远看见一只挥动的手。
“沈——大人!”
传来的声音有些破碎,沈博容勒住缰绳,看清了两个人影。
“沈大人!我是裴府的,那日我们见过!”
裴九手舞足蹈,眼中闪过些光亮。
裴府!
沈博容心中一喜,他赶忙翻身下马,问道:“你是裴府之人,可知裴承槿现在在何处?”
裴九本以为沈博容随皇帝前往了娑川山,应该知道裴承槿的下落,可对方的话令他有片刻的呆愣。
裴三率先了然,他上前一步:“沈大人,我等也是前来寻找厂公的。”
沈博容看着面前这两张疲惫的脸,有些泄气:“我也不知裴承槿现在何处,故而询问你们。”
他再看看眼前二人的狼狈样子,问:“你们从何处来?”
裴九回应道:“皇都。”
“裴承槿不在皇都?”
裴三观沈博容神色,似乎对很多事情均不知情。
“沈大人,厂公随陛下前往娑川山举行祭祀,而后并未回皇都。如今,太后令各州闭城,我等也不知厂公究竟身处何地。”
随皇帝前往娑川山祭祀?
沈博容转身四顾。
此处已是娑川山下,可娑川山方圆几公里内鬼物横行,裴承槿一行人断然不会长期滞留在此。
“去酆州。”沈博容道:“陛下若是来了娑川山,却并未回到皇都,只能是去了距离娑川山最近的州城,酆州。”
酆州城外,人尸积垢,黑血渗入黄土,黄土被紧紧粘牢在地面上,再难飞翔。
竖立的箭矢接连成片,马儿焦急地找着落蹄之处。
裴九望见酆州城墙上有旌旗飞扬,便放开嗓音道:“酆州州官何在——酆州州官何在——”
高墙之上的戍卫叱责道:“城下何人!”
沈博容迎上前去:“在下礼部员外郎沈博容!请求见陛下一面!”
城墙之上久久没传来声音,高马在沈博容□□不耐烦地甩动马尾。
沈博容高踞马背,眼前惨象一览无余。
再难辨别的面目铺满眼前,他们的身体摆出了千种万种不同的形态,四肢在交叠中指向青天,宛若是最后的祭奠。
血,早已失了血的颜色。它们迸溅四散着奔逃到每一寸土地,染上了黄,或许是绿,或许是漆黑的颜色。
沈博容从未见过战场般的景象。
这些身披甲胄的,是天晟的将士吗?
露出獠牙的,是天晟的百姓吗?
陈尸再无活人与鬼物之分,此刻,都不过是最简单的□□。
他想说出些什么,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能呼吸。可是喉中痉挛一阵,他失去了开口的能力。
沈博容感到有惊天骇浪袭向自己,要把他拍个粉碎。
城门轰隆一声,飞扬尘土间,出现一个身影。
来人拔高了声音:“下官酆州知州安彭瑜。”
沈博容快速翻下马背,奔到安彭瑜面前。
“在下沈博容。”他抬手施礼:“不知陛下可在酆州城中?”
安彭瑜打量着面前风尘仆仆的男子,摇头道:“沈大人来晚了一步,陛下已随禁卫军南下。”
禁卫军?南下?
沈博容的眸中掠过诧异,他从未听说禁卫军南下一事。
“沈大人竟然不知?太后已命禁卫军南下清剿鬼物,陛下正是为了此事。”
太后为何能命令禁卫军南下,为何陛下要随禁卫军而下,沈博容不得而知。眼下,他急切地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安知州,可见陛下身边的裴承槿,裴大人?”
“自然,裴大人正跟随陛下左右,一同南下。眼下,应是向着锦州的方向去了。”
沈博容眼前一亮,躬身道:“多谢安知州,在下还有要事,便告辞了。”
安彭瑜望着高马卷起浊尘,甩动的马尾逐渐隐没在天地交界。
城前的尸首堆积成群,他看着鸟雀在尸堆上蹦跳,心中悲戚。
“来人。”
“安大人。”
安彭瑜收回目光,敛袖背身道:“差人将这些尸身都烧了吧。”
热流团团旋转,白炽的火光上窜。
那些关于人的过往,伤悲的欣喜的,纵横的平凡的,消散在袅袅上升的白烟中,归于尘土一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