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挂上穹窿的边缘,御帐四周遍布朦胧的灰影。冷气顺着御帐的缝隙侵入,贴着地皮滚过,卷动起浑浊的尘埃。
裴承槿的衣角悄然扬起,撞在司岱舟的身上,很快便垂了下去。
“对不起……”
裴承槿在司岱舟的唇边道歉,她呼出滚烫的气息,心里泛起悲酸。
涟漪碰撞在一处,司岱舟的呼吸逐渐错乱,他欲罢不能地迎上去,热流在胸腔中串动。
裴承槿的手指抚上他的脸,抚过眉骨,抚过鼻梁,她在心中刻下他的模样。
滚烫的唇追逐着,欢愉配合着一种分别的酸苦陷入了天花乱坠的迷狂。二人身处湍急的漩涡,其余一切都变得虚幻。
裴承槿的唇变得鲜红,她被夺走了气息,只好撇过头喘起气来。
司岱舟不依不饶。
声波如潮,传到二人耳畔再返回来。
“你真正的名字……告诉我……”
司岱舟带着唇上浸润的水色,抵到她的耳边问她。
“慕阑殊。”
烛火纷乱,紧密相拥的身影打在地面上,微微晃动着。苦涩的冷气不断涌入,摇曳着欲灭的烛头。
“慕阑殊,我等你回来。”
司岱舟看着裴承槿,眼中波光潋滟,他将什么放入了她手中。
裴承槿心中千头万绪,嘴里却讷讷无声。
这份难舍的情感悄然占据了她,沦陷的人,从来不只司岱舟一个。
裴三和裴九在御帐外躞蹀已久,他们侧身听着御帐内的动静,却只是寂静一片。
帘帐猛然扬起,裴承槿大步迈出。
裴三裴九赶忙迎上前,齐齐下跪道:“厂公!”
“为何不留在皇都?”
裴承槿压下其他情绪,开口的声音一如既往。
“生死存亡之际,我等岂可置厂公于不顾!”
裴三奔波已久,嗓子疲惫不堪,声音更似嘶鸣。
“我要即刻赶往扶余。你二人是想留在禁卫军中南下,还是随我重新北上?”
“誓死追随厂公!”
司岱舟在御帐中听见战马弹蹄喷气的声音,是裴承槿要启程了。
他像是种在了御帐的地上,挪不动脚步,拾不起送别的勇气。
“慕阑殊……慕阑殊……”
他一遍一遍念着,阖上了眼睛。
马蹄声渐远,御帐内的丑陋烛头终于摇曳着灭了。
翌日,司岱舟率禁卫军抵达锦州城下。此时,已是日暮时分。
夕阳的光芒照着高马的光滑皮肤,枯树树梢被浸染成血红色,留下了一道道曲折细长的印记落在每一个人每一匹马的脊背上。
群集在城前的鬼物有了崭新的目标,惊起高亢的吼叫。未逝的死脸在如血的落日下格外可怖,他们狰狞的黑筋同样被镀了一层金色,宛若戴上了黄金面具。
交替的脚步声入巨浪翻滚而来,司岱舟高举长剑:
“杀——”
将士的甲胄之上留下了鬼物抓挠的痕迹,他们与数不清的鬼物迎面相撞,眼前绽开一道道粘稠的黑血。
倒地的士兵再没有站起来,很快涌上了下一个。
贺敏叡在司岱舟身后,他看着司岱舟露出的一双眼中满是冰冷的愤恨,看着他挥舞的长剑不知疲倦地接连砍出。
但是他没再看见裴承槿。
司岱舟在战场上发泄着心底无边的恨意。他想,若是没有蛊人,没有鬼物,天地间平静安宁,裴承槿是不是便不用背负上许多。
杀!都杀了!
司岱舟不管自己的伤口尚未痊愈,也不管身边的士卒已经倒下,只是劈砍着。
死亡的脸一瞬间被斩下,从他的身前打着咕噜溜走,但是依旧不够。
司岱舟的身后,倒地的将士抽搐着抬起半边身体。他的伤口涌不出鲜红的血液,黑血在他的四肢百骸翻动,鼓胀的黑筋险些将他的身体撑破。
人的瞳孔网出密集的黑线,他完全地抬起了身体。
贺敏叡远远看着。
他想,如果皇帝就此死在战场之中,是不是太后谋划的一切都会变得简单?
“噗呲!”
一把长刀裂空飞出,径直冲入死去将士的身体。
鼓胀的黑筋终于找到了宣泄之处,黑血汩汩蔓延。
娄旻德放下手,盯着贺敏叡追来的目光,讽刺地提起一丝笑容。
昨夜,裴承槿在北上之前,将东厂余下所有人尽数留在了禁卫军中。
“娄役长,南下的禁卫军归根结底是太后安排的,自然这军中的人也是太后安排的。陛下此次南下清剿鬼物,本就万分艰难。若军中有人动了谋逆之心,恐陛下也是左支右绌。你留在此处,可替我监视军中动向。”
娄旻德不解道:“厂公,陛下身侧常有暗卫保护,我等……”
“暗卫在酆州时已经折损不少,你留在军中,必有用处。何况,我此番北上,需轻装简行。”
说罢,裴承槿飞身上马:“记住,万事皆多留个心眼。”
娄旻德看着翻卷的黄尘在马蹄下纷纷扬扬,裴承槿的身影逐渐被吞没在黑暗中。
一切正如裴承槿所言,军中将领为太后之属,谋逆之心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