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在圈椅上,圈椅的硬木头膈得他难受。
墨绿色罩住了他的脸,罩住了他的身体。一股熟悉的气味填上他身体的空洞,司岱舟却听见身体仍在叫嚣着不满。
“哈——”
一种摩擦硬石般的硌涩声音从司岱舟的喉下挤出,他难堪的双眼被遮挡住,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是怎样的表情。
“慕……阑殊……慕阑殊……”
纷乱的声音响在黑暗中,他想若是裴承槿在他的身边会做什么?
会掐上他的脖子,问他是不是要以色侍人。
会用冰凉的手指激起他身体的燥热。
会用冰凉的唇告诉他,他现在是怎样的表情。
墨绿色长袍变成了浑浊的样子。
手指隐没,只剩下一截手腕露在寒气中。
跳荡在天地间的深沉黑色遮蔽万物,遮蔽了他,遮蔽了所有。
白光毫不留情地将他侵吞,世间声响不再,颜色不再,只剩下他,和一片极致。
扶余的天色亮得慢些,此时已至卯时末,门外传来一阵低沉的扣门声。
“裴大人,可以出发了。”
裴承槿打开木门,面前是扶余侍卫古铜色的脸。
“走吧。”
扶余的边境小镇距王宫还有一段路程,裴承槿颠簸在马背上,眼前掠过三两成群的扶余人。
直至排列整齐的骑兵将游人替代,眼前逐渐显出一条蜿蜒的夯土城墙,遥遥可见一座辉煌宫殿隐于城墙后。
扶余东侧为沧澜山,整座宫殿依山而建,以数丈之高的石阶台地为支撑,错落出数座楼阁。
宫殿无一不采用青黛色琉璃,光芒映照其上,洒出翠绿的波光。
“裴大人,需步行进入王宫。”
裴承槿将马的缰绳交给迎上来的扶余兵卒,颔首道:“有劳。”
扶余王宫中的侍女皆垂首立于原处,见有人自远处而来,便缓缓抬起左臂至身前,将右手做兰花指抚至面下。
裴承槿看向宫殿高处獠牙外露的脊兽,是龙头鱼尾的式样。龙头双目圆睁,鱼尾向上卷曲,呈着纵列的鱼鳍纹路。
这琉璃脊兽釉色莹润,莹莹微光映在裴承槿眼中,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裴大人。”
裴承槿抬手挡住金黄的光晕,她听见了伽莲歌的声音。
裴三和裴九被安顿在宫殿外室,裴九打量着从未见过的新鲜物件,心中叠起些好奇。
“三哥,扶余怎么净喜欢些发光的。”
裴九指着一座琉璃神像,问:“值不少银子吧。”
“你倒是琢磨点有用的!”裴三压着嗓子,目光不停瞟向内室。
冷气袭入,纱帐不住翻动,他看见裴承槿与伽莲歌遥遥对坐着。
清茶在杯中打了半圈,响着清脆的声音落了回去。
“没想到裴大人几日便到了扶余。”
伽莲歌将茶杯向前推了些,扬起一抹笑。
“在下也未曾想到,公主会选择经黄沙之地回到扶余。”
裴承槿抿了一口,又将茶杯放回了原处。
“事急从权。”伽莲歌细细看着裴承槿的脸,见她脸上满是黄沙抽过的粗糙痕迹,不忍道:“公子一路颠簸,想来受了不少苦,不如先在扶余休整几日。我自会吩咐……”
“公主非要在下前来扶余,是否是因为蛊人一事有了新进展?”
裴承槿开门见山道。
伽莲歌见裴承槿丝毫没有听进自己的话,叹了一口气:“是,确如公子所料。”
“回到扶余后,我亲自去见了巫医。”
“眼下天晟的局势,并非是简单的蛊人之乱。公主可还记得遭遇刺杀那日高呼‘邪神’的男人,他被蛊人食心之后,变作了另一种模样。”
裴承槿缓了一口气,接着道:“这男人死而复生,复生之后重复着蛊人的行为,持续攻击他人,并吞下了人的心脏。自此,男人的症状便在人群中扩散开。这种由蛊人而生的怪异之人,再无人性,只知追逐活人撕咬,被称为‘鬼物’。”
“竟然如此?”
伽莲歌虽料到蛊人之祸会扩散,却并没想到事情俨然发展到这般失控境地,她迅速追问:“朔州,乃至天晟各州闭城,便是因为这种鬼物吗?”
“是。在我赶往扶余之前,鬼物已经从天晟皇都一路向南蔓延。”
“那……公子如何……”
伽莲歌担忧的目光落在裴承槿脸上:“公子如何从鬼物中脱身来到扶余?”
裴承槿没有回应,她的思绪飘出了这间宫殿,飘出了扶余的土地。
她似乎再次回到了群鬼之间,回到了那裂人心肺的嚎叫声中。
伽莲歌发觉裴承槿的眼神陷入迷惘,她却说不出任何合适的安慰之言。
她张了张嘴,勉强开口道:“裴公子,可记得在皇都时,我被那男人所伤,是你为我上了一种药粉。”
鬼遗散?
裴承槿蹙眉:“自然记得。”
“我将此种药粉一并交给了巫医,巫医似乎发现了什么,只是她一定要当面告诉你。”
伽莲歌笑笑:“若公子愿意,不如我们明日便前往巫医的住处。”
“好。”裴承槿颔首。
二人之间再没了交谈。
伽莲歌沉默地坐着,觉得自己再也不像是自己,而变得畏畏缩缩。
她的心头缭绕着不甘罢休又瞻前顾后的浑浊云雾,再三思索,伽莲歌还是问出了口。
“裴公子在皇都时,拒绝了我的提议。是因为,裴公子是天晟的宦官吗?”
裴承槿猛然看向伽莲歌,过往的记忆从脑海深处翻滚而出,她想起了伽莲歌的话。
她的唇翕动两下,干脆承认道:“公主知道我是天晟的宦官,自然应知道,我给不了公主想要的。”
“公主的青睐,裴承槿受之有愧。”
好一个受之有愧。
伽莲歌捏紧了手指,愤愤抬头:“你没有尝试过,如何知道是受之有愧!”
裴承槿控制着面部表情,眼角始终跳个不停。
“公主是扶余王的子嗣,日后必定继承大业,理应选出最适合扶余王室的男子。我不过是天晟宦官,于国而言不合适,于个人……”
“宦官又如何!”伽莲歌起身,她一袖拂下面前的茶杯。青瓷坠落,散出参差不齐的几片碎块,滚到了角落。
伽莲歌两步逼至裴承槿面前:“你说的这些,你当我是真的不清楚吗!”
那颗鲜艳的红痣被挤得小了些,伽莲歌的目光扫过裴承槿显得无奈的一张脸上,继续开口:“就算你是宦官,世间自然多得是登临快乐的方法!我只是想问你,你对我,究竟是怎样的情感?”
公主的脸凑得太近,裴承槿甚至嗅到了脂粉的香气。她稍稍推后,垂下了眼帘。
“在下对公主并无任何非分之想,只有友人之谊。”
“好!好!”
伽莲歌瞪着裴承槿处变不惊的脸,她拂袖大步迈出了内室。
呆愣在外室的裴三和裴九面面相觑,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没人蹦出半个字。
扶余公主心仪自家厂公,怎么开始的?从哪里开始的?
二人不知愣了多久,似乎快要把脑子想破了。
直至殿外传来扶余侍卫的声音。
“裴大人,这宫殿便是您的休息之处,公主吩咐您不得离开此处。”
裴承槿叹了口气,阖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