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为是一样的,都以撕咬活人为生。然而,鬼物却并无蛊人那样坚硬的身体和四肢。”
“鬼物?”巫医似乎动了动白色瞳孔,她的视线像是锁在了裴承槿身上,又好像只是远远地望了出去。
裴承槿不知巫医在看什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只有昏暗一片。
“鬼物没有经历入蛊的过程,只是被蛊人食心的寻常人。”
巫医听着,面上干瘪的皱纹稍稍抖动。
“贪婪的人心啊……”她感叹着转过身,步子颤巍巍的。
“在玄灵的药粉中,有乌槐神山的毒草。能采下此毒草者,甚少,更别说再将毒草入药。故而,普天之下,药的主人非玄灵莫属。你,又是玄灵的什么人?”
“我,是她的弟子。”
裴承槿的声音显得空洞,似乎有关玄灵真人的一切过往都不再属于自己,记忆也变得迷惘。
那也是冬日。
江淮之地的冬日寒风浸骨,她被人追赶着,一路狼狈地逃窜。
“江淮之地也遭宫中监视,为今之计,恐需离开江淮,南下进入琼岭。殊儿,切记隐藏行踪!万不可被皇帝或皇后之人发觉你的去处!为父身处朝堂漩涡,已然难以抽身,必将抛洒热血,保我慕氏!”
裴承槿的父亲慕明旭是太子之师,而太子从来不是先帝司濯。
司濯以宫变谋位,原太子身死东宫。这位置,自然由胜利者来坐。
慕家却并没有在司濯即位后得到清算,这莫测的朝堂显出些几分诡异的平静。
然而,同为原太子一党的其他同僚,却陆陆续续以百般名义被抄家灭族。
慕明旭这个宰相也被架空。
天子喜怒皆不形于色,慕明旭根本无从猜测他的想法。
直到司濯派人从宫中传来了消息,邀慕氏长女慕阑殊入宫。
经慕明旭多方打探,才知先帝起了让慕阑殊入宫为妃的念头。
这哪里是入宫为妃,分明是欲以慕阑殊为质,将其永囚深宫,并借机控制住慕氏一族。
这便是司濯迟迟不曾抄慕氏满门的缘由。
慕明旭怎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坠入深渊。
皇命下达的第二日,慕明旭便将慕阑殊暗中送出皇都,送往江淮之地。
与此同时,他上书陈情,言明慕氏长女慕阑殊身弱多病,常年幽居南境,不宜入宫觐见,恐圣人染疾。
可瞒不过先帝,他早猜出慕明旭不会乖乖就范,便派遣人手一路追至江淮。
慕明旭为女儿准备的下榻之处被人强闯而入,慕阑殊因外出而逃过一劫,但她却根本逃不出江淮。
先帝司濯从皇都派出的人手已经将城镇包围,她只能向荒无人烟的深山中跑。
枯枝割破了她的衣袖,她的手臂上沁出血珠。裴承槿仍在不知疲倦地向前跑。
身后的追逐声愈发靠近,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中蹦出。
直至体力耗尽,她跌倒在凹凸不平的石阶上。额头的鲜血顺着下流,眼前血糊一片。
她在血色中看见了那张清冷的脸,和一只苍白色的手。
自此,她成为了玄灵真人的弟子,再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相府慕阑殊。
“这样啊……好……”
巫医喃喃着,声音将裴承槿从遥远的记忆中拉回,这恍惚的一切在压迫着裴承槿的心。
“这毒草虽可阻塞心脉,但若加入其他几种辅佐的毒物,便有疏通经络之效,且可化腐生肌,效用远超神休草。正因如此,玄灵才用了这毒草。”
“神休草长在乌槐神山的阴阳相交处,而毒草却生于神休草根脉之上,并以其为食,直至破土而出。二者也可谓是相生相克。老朽断定,正因如此,药粉才会对歌儿的伤口有效。”
说罢,巫医有些疲倦地喘起气来,她的呼吸像是漏风的破缸,长一下,短一下。
既然毒草对伤口有效,是不是意味着毒草也可以阻止天晟境内横行的鬼物?
裴承槿的心中燃起希望:“不知您是否有这毒草?”
“自然……”巫医拉起声调:“但是毒草究竟对你口中的鬼物有何作用,却并不好说。何况,这毒草老朽也只有一株。”
“一株……”
新生的希望被浇了个狗血淋头,裴承槿攥紧衣袖,勉强道:“这些成千上万的人,他们……”
“你……要知道……他们被掏出了心,已经死了。”
巫医将乌黑陈旧的木盒放在裴承槿面前:“这些人早已入了地府,在阳世游荡的,不过是一具躯体……”
手心的木盒宛若有千百斤重,裴承槿的手指僵硬地抓在木盒边缘。
“除了您,神休草在乌槐国灭后,还为何人所有?”
巫医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枯萎的褶皱堆在一处,她反问道:“你竟然不知,那乌槐便是由天晟武宗所灭。天晟武宗掠走了神休草,以秘术封存后,带回了天晟。”
裴承槿猛然发觉,如今在天晟境内发生的一切更像是一种天意,或者说是天罚。
天晟武宗灭乌槐国,后神休草流入天晟,成为了相府的寒鳞草。
一场大火将相府化为灰烬,寒鳞草便随之消失不见,直至裴承槿在皇都发现了第一个蛊人。
伽莲歌站在阴影中,她看着裴承槿的面色骤然苍白,身子剧烈一晃。
“裴公子!”伽莲歌伸手扶住裴承槿,面色担忧。
“裴……公子?”巫医转过头,脖颈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她的白瞳盯上裴承槿的脸:“歌儿,她是一名女子。”
伽莲歌宛若被五雷轰顶,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裴承槿。
“不……裴承槿是天晟的宦官,如何会是一名女子?”
伽莲歌连连摇头,手无力地掉了下去。
“老朽摸了她的脸,摸了她的骨头,自然分辨得出。”
巫医摆摆手:“话说完了,你们走吧。”
裴承槿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出了那间破屋,她只记得伽莲歌的目光像是刀刃一样凌迟在她身上,她听见对方尖锐的的声音。
“裴承槿!你是男的!你不是女子!对不对!”
愤怒和震惊交织成流,猛烈冲击着伽莲歌的心。她根本无从想象她一直倾心的人居然是一名女子。
“你骗我!裴承槿!你骗我!”
伽莲歌冲到侍卫身侧,奋力抽出长刀。
寒光一闪,刀刃径直冲到了裴承槿的脖颈边。
裴承槿没有躲闪,她沉默地看向伽莲歌,嘴唇微启:“对不住……我……”
跃动的血珠快活地蹦出来,伽莲歌看着那一抹鲜艳的血色,手臂发抖。
她想起皇都城外,自己眯着眼睛看向那张在光晕下模糊的脸。
在她的心被动摇的一瞬间,伽莲歌看见了一颗如血的红痣,和一双上扬的眼睛。
自此,一切不能回头。
她应该愤怒的。
她应该愤怒裴承槿在她说明心意后迟迟不曾坦言相告。
应该愤怒裴承槿愚弄了自己,愚弄了自己满腔的真心。
可是她从没有回应过她的感情。
伽莲歌恍然发觉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裴承槿始终在遥远的位置,始终像是天边的云彩。
触及不到,捉摸不透。
伽莲歌望着那双眼睛。上扬的眼尾垂下了弧度,眸中多了些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她想起裴承槿在皇都月下的目光,和说的那一番话。
想起在遭遇暗杀时,裴承槿抓在她手臂上的力度。
她应该愤怒的。
可是为什么这份纠结的情感,让她热泪盈眶。
林中阴气习习,高处弯月不再。
刀身映着所剩无几的光亮,光亮溅落在地,似乎传来清脆的声响。
长刀从伽莲歌的手中坠落。
“你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