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岚偏过头,望进了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是他最信任的属下。
年轻卫士的一张脸上满是污血,他的身体破了一处极大的空洞,脖颈上是一条翻卷而出的伤痕。
鲜血早已流尽,只剩下腐败的苍白色。
“是我……亲手……杀了他……”
毕岚声音颤抖,满目痛苦。
“毕将军,他早已死了。”
裴承槿收回视线,她伸出手,修长手指被火光映着,几条陈旧的疤痕在阴影中更加深刻。
“你不杀了他的身体,你便会成为那副嗜血的样子。”
锐利刺耳的尖啸声冲上毕岚的耳膜。他听见左耳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右耳是人们奋力的呼喊。
“将军——走——走啊!”
紧接着,皮开肉绽的噗呲声撕裂了两种声响。飞洒的鲜血混入一张张狰狞诡谲的脸,毕岚听见自己的心开始疾速搏动。
冷气冻住了他的骨髓,他的步子沉重又虚无。
裴承槿看着毕岚将头埋进臂弯,他魁梧的身躯开始颤抖。低沉的呜咽落在燃烧树枝的啵哔声中,一滴滴鲜艳的血珠从他的伤口处落下,落入了污浊的青石砖缝。
天王殿内寒风习习,高大神像却是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宛若这人间的苦难对于神仙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
裴九看了看四大天王,又瞟着裴承槿的脸色,准备再去拾些枯枝来烧。
他提刀绕过寺中的尸身,飞溅在地的腥臭血液已经凝固,正映着天上明月的光亮。
安国寺内寂静无声,偶尔响起的,只是烈风行过房檐屋脊留下的踪迹。
裴九踏上寺庙之后的一片空地,竟看见了一座坟茔。
“暨氏暨瑛。”
裴九念叨着,绕开了这座坟茔。
坟茔在重重建筑之后,孤独寂寥。
“裴大人。”毕岚重新抬起头,他的眼底是尚未消退的一条条红色血丝。
“在你来之前,这安国寺来了个黑衣人,他随身跟着一个类似……类似这些尸身的人……”
裴承槿心头一跳:“蛊人?”
“他长着一双黑瞳,两手长甲,力大无穷。那黑衣人发现我躲在寺中,便想杀了我。只不过,这庙中又来了一人。”
“这后来的第二人应是想杀了黑衣人,那个……蛊人?便转而去杀他了。”
毕岚回忆着,又道:“在我彻底昏迷之前,似乎听见那黑衣人说起了司翰玥,还说‘大事已成’。”
看来确实是在酆州所见的黑影。
是他离开酆州来到安国寺,取走了石堡内的寒鳞草。
那第二人又是谁?跟司翰玥有什么关系……
司翰玥……司翰玥……
裴承槿猛然想起在酆州时司岱舟遭受刺杀一事,她疑心此事必为霍国公暨炀和端王司翰玥所为。
难道,来到安国寺的这第二人,便是司翰玥的爪牙。当日,也是他奉司翰玥之命令来杀司岱舟?
裴承槿想着,手紧攥着刀柄。她的指节绷出白色,整个手臂带着长刀开始颤栗。
天晟武宗将神休草带入天晟,若真由武宗赏赐给慕家,也只会有王公贵族知情。
司翰玥身为皇族,想知道神休草的下落并不难。
黑影是拿准了司翰玥的野心,才会为司翰玥制出蛊人。
这一切都不过是黑影的算计罢了,他早早便想好了借司翰玥的力,来完成他所谓的大事。
可是,这黑影为什么要放任鬼物横行于天晟?
或者说,他殚精竭虑达成的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毕岚还想开口,却见裴承槿一言不发,面色难看。
“裴大人?”他唤道。
裴承槿猛地回神,她压住抖动的右手,开口道:“毕岚将军今夜便好好休息一番。明日,你我便要南下与陛下汇合。如今,陛下正统帅禁卫军,自酆州而下清剿鬼物。此事艰难,还需将军助一臂之力。”
说罢,她起身施礼:“有劳将军了。”
翌日。
安国寺周渐起浓重白雾,骅马在白雾中不安地交换着蹄子,马尾不时拂着。
裴三见毕岚扶着殿门出了天王殿,便牵来一匹马,道:“毕将军,只有三匹马,便只能委屈将军与我同骑一匹了。”
毕岚颔首,哑着嗓子:“多谢。”
马蹄腾起白雾,黑色尘埃也冲起数丈,迟迟不散。
裴承槿攥着马绳,偏头望见了藏在白色之后的一团鲜红。
鲜红萎顿在寺墙墙根,似乎是落满了厚厚一滩。
奴还没有死。
他被术士控制的蛊人划破了大半个脊背,还是没有死。
但他想,他应该是快死了。
蛊人长甲下的伤口不能愈合,他浑身流淌的热意都顺着伤口逸散而出,四肢冰冷僵硬。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跑出了安国寺,跑下了峻稷山。
血珠滴落成串,他无从察觉。
他只想回到主人的身边。
司翰玥一连在暨府上待了数日,却迟迟没等来奴的消息。
蛊人一事,他付出百般心血,却遭他人利用。如今司岱舟领兵南下,又失去了下手的最好时机。
司翰玥捏着茶盏,心急如焚。
“彭!”
屋门被一阵大力撞开,视线内扑进一个血影。
“主人——属下,属下失败了……”
奴膝行至司翰玥脚下,声音嘶哑:“术士取走了安国寺的寒鳞草,所有寒鳞草……”
“属下没能杀死他……他大事已成……大事已成……他要去天晟南境……南境……”
那颤动的脊背停了下来,声音也消失不见。
司翰玥看见奴的背上翻卷的伤痕挂下丝丝缕缕的腐肉,一部分粘连在伤口上,一部分飘荡在寒风中。
他好像死了。
司翰玥猛然起身,他大步冲上前去,手指却始终碰不上奴的肩膀。
他的指尖停滞半途,可奴的身体已然倾颓。
“厍凉?厍凉?”
司翰玥唤着,对方再也听不见他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