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锦州城前,是你救了朕。”
“护卫陛下,此乃卑职分内之事!”
娄旻德快速道。
“是她让你留下的。”
“回陛下,是。”
“好了。”司岱舟叹出一口气,摆摆手:“你下去吧。”
司岱舟看着娄旻德的背影隐没在黑暗中,敛下了目光。
心底抑制的思念愈发不可控制。
她到扶余了吗?是刚刚到达,还是已经踏上了归途?
关于蛊人一事,扶余公主究竟知道些什么?
司岱舟的疑问无人可解。
与此同时,那些缠绵缭绕的回忆始终在纠缠着他,他的心被攥紧了。
他不可自拔地想起裴承槿的一切,想起他吻上她的脸,吻上她的唇,吻上她的每一处。
好像只有想起有关她的一切,这纷乱肮脏的阳间会变得好过一点。
那些死不瞑目的士卒会从他的记忆中消褪。
眼睛变得酸涩。司岱舟看见一个个接连倒下的士兵被撕开了血脉,他们的眼睛染上了黑色,身体攀上了黑脉。
所谓死亡,离他咫尺之隔。
司岱舟不知道自己能否在倒下之前,再见她一面。
目光穿过交杂错落的草木,司岱舟窥见了涌动的浪潮。
他拧眉上前,握紧剑身的手开始轻颤。
众人脚下,是狂欢的尸群。
他们拥挤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掀动的黑风盘旋,浊气升起数丈之高,逐渐遮盖苍黛色的穹窿。
凄厉的声音在眼前这片宽阔之地上滚动,径直冲入司岱舟耳膜,他的头皮窜过一阵激流。
是数以万计的鬼物。
身后传来火焰的卷动声,司岱舟白着脸,转身低声呵斥:“都将火把熄了!”
山头的点点火光黯淡下去,阳间静谧无声。
沈博容向着山下望去,惊心裂胆。
如今,大军未至通靳河畔,士卒已折损数千人。
面前的尸潮更如无法逾越的鸿沟,将所有人阻隔在外。莫说要禁卫军清剿鬼物,怕是众人都难逃鬼物魔爪。
“陛下,还要率军南下吗?”
沈博容声音空洞,他动了动僵硬的步子,向着横断的山崖凑近几分。
“咯——”
尖啸声一浪接一浪,从山下的平坦之地向上翻涌。
腥膻气味随之袭来。
沈博容想起自朔州一路而来,皆是满目疮痍,生灵涂炭。昔日在天晟境内安居乐业的景象,荡然无存。
他忍不住想,这若是昊天降下的惩罚,惩罚的究竟是矜矜业业的百姓,还是淫逸奢侈的豪门贵族。
“陛下,还要率军南下吗?”
沈博容又问了一遍,他转身看向皇帝,看向那张紧绷的面容。
山间清冽的寒气中交缠着时猛时缓的血腥,司岱舟对着围在身侧的将领士卒,沉下声音。
“世道艰险,鬼物横行。天晟北境已然失陷,我等难道坐视南部同样遭此灭顶之灾!”
庚咏豸拱手道:“不知陛下意图如何清剿鬼物?”
“不可强攻,只能智取。庚尚书,即刻携朕令牌前往附近州城,将各州箭矢、火器尽数征调。”
“成败,便在通靳河一战。”
小道上尘烟滚滚,高马自尽头飞驰而来。
金光四射,太阳冲出雾色的海洋,在裴承槿的肩头落下刺目光辉。
“驾——驾!”
马绳在手中勒出一条深刻痕迹,弯曲的手指僵直无比。裴承槿的一张脸麻木着,上面还有几条结了痂的细小血痕。
通往锦州的关隘已被鬼物冲破,横倒竖歪的木栅栏爬附在两侧的山石之上,摇摇欲坠。
马蹄踏着纷繁混乱的血渍,飞过萎顿在地的一具士卒尸身。
裴承槿垂下眼,与凸出的双眼四目相对。
浑浊的眼珠定定看向天际,瞳孔早已涣散,却仍有条条血丝盘绕其上。
他早已死去。
毕岚同裴三挤在一匹马背上,隐隐作痛的胸口早早失去了感受,只剩下寒风冲击过后的冰冷。他意识昏沉。
“厂公——厂公!”裴九高喊着:“已到了锦州境内,歇歇吧!歇歇吧!马要撑不住了!”
缰绳一紧,马儿激动不安地嘶鸣一声,止住了四个蹄子。它咀嚼着厚厚的嘴凑近了弯曲的柳树树干,急不可耐地啃了起来。
佝偻的光秃柳树露出了白色的躯干。
“是你。”
马嘴啃食树皮的声音被掩盖,裴承槿快速握在了刀柄上。
“你也来了锦州。”
术士一身黑衣,一半脸藏在兜帽中,一半脸暴露在光下。
裴承槿看见了半张盘绕着伤痕的脸。凹凸不平的痕迹从他的嘴周绽开,错综复杂,像是蜿蜒的蠕虫。
“你为什么在这。”裴承槿冷下脸,算着二人之间的距离。
“没用的。”术士蓦然笑了,“我当然不是来锦州的,我要亲眼见证鬼物踏平天晟南境,这不是正在赶过去?”
裴承槿看着黑衣人身后现出了那名高大蛊人,那双黑瞳盯着她,像是在咬着猎物。
断了一臂。
裴承槿蹙眉。
“你要南下送死,我当然欢迎。只不过,恕我现在不能奉陪。”
术士心情愉快,他扬着声调道:“你不是想知道相府大火的真相吗?那你可要快一些,晚些,恐怕你也变成了鬼物之中的一份子。”
话音落地,黑衣人再没了踪影。
相府?
裴三裴九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