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人,是想束手就擒,变成与崖下鬼物一般无二的东西?”
裴承槿言辞尖锐:“至今为止,沈大人可有亲手杀死一名鬼物?”
“没……”沈博容怔愣着,吐出一个字眼。
“那沈大人去鬼物的血口下摸爬滚打一圈,就知道如何清剿鬼物,怎么杀死他们了。”
说罢,裴承槿甩袖离去。
司岱舟看着沈博容一脸苍白,又见裴承槿已大步离开,只叹息了一声便追了出去。
裴承槿踩着窸窣作响的黄草,听见身后传来声音:“何必生气?”
“我看沈博容是太悠闲了,才有功夫伤春悲秋。”
“一别数日,你怎么嘴边还要挂着沈博容。”司岱舟扬起些笑意:“我很想你。”
司岱舟和裴承槿一前一后入了营帐,裴承槿在迈进账内的瞬间便被一股大力拽走,撞进了一个充满土腥味道的怀抱。
“陛下也亲自挖坑刨土了?”她打趣道。
司岱舟却并没有回应她,他用唇细细摩着她颈边的皮肤,冰凉的唇沾染上了她的温度。
他垂眸见到裴承槿脖颈上的红线,问:“玉珏,你戴上了?”
“对。”裴承槿应着,躲开了他的唇。
“你不是想我回来亲口问你,这个‘藏’字是何意?”
司岱舟不满裴承槿躲开他的亲吻,他固执追逐上去,探出一抹柔软。
湿润声音响在耳畔,裴承槿伸手抚上他的脊背,问:“你怎么了?”
裴承槿太过敏锐。司岱舟想着。
“自你离开后,我从锦州一路领兵南下,这一路,我时常觉得自己要死了。”
司岱舟的声音留在了二人肌肤相接处,他有些痛苦地抱紧了眼前人。
“我想,若是就这样死了,也太遗憾了。”
裴承槿从司岱舟怀中直起身子,她在对方的唇上留下一吻。
“你没有死,还有,我回来了。”
司岱舟的心中有热流搅动,好像疾速的漩涡。他眼窝灼热,一双眸子眷恋地扫过裴承槿的眼睛,随后扫过她的唇。
胸腔中有什么在叫嚣,他只好顺从心意迎上她的唇。
“别再走了……别再走了……别走了……”
乞求的声调夹杂在潮水中,他不停地诉说着,一刻也不停息。
裴承槿被他纠缠着,鼻梁也被撞得生痛。
司岱舟似乎不知满足,他只是一味向前,一味探索。
温暖的欢愉终于溢出身体,溢出魂魄,他闷哼一声,唇角坠落一缕晶莹剔透的丝线。
裴承槿望向那双溢出亮色的眼眸,她的手抚上他的眉骨、他的鼻梁,最后是落着晶莹的唇角。
“司岱舟,我不会走了。”
司岱舟是先帝司濯的第五子,字沧藏。他的字,是尔朱氏所取。
也正因如此,司岱舟在边州时,便将暗卫尽数命名为藏姓。
裴承槿听着司岱舟说出了“尔朱氏”的名字,蓦然想起在皇都之时裴九找见的皇后密信。
她沉默片晌,开口道:“尔朱氏是你的母妃,因谋害皇嗣一事被先帝深囚冷宫,几月后香消玉殒。”
司岱舟并不意外裴承槿知晓这些事,毕竟她身处皇宫多时,宫廷秘辛自然知道不少。
“不错。”他点头。
“可你的母妃尔朱氏,并非是因郁郁寡欢而死于深宫。”裴承槿叹气道:“是太后差人害了她。”
司岱舟的耳边炸开了声响,他的声音变得扭曲难听:“你……如何知道?”
“我发现了当时皇后发出的一封密信。而这封密信,却落在了他人之手。这人,便是蛊人一祸的幕后黑手。”
“那日,你我在酆州城荒宅地下见到的黑影,极有可能便是这幕后之人。”
司岱舟盯着裴承槿的脸,柔声道:“慕阑殊,你一直在追查的,其实从来不是蛊人,而是相府大火一事。可对?”
裴承槿沉默下来。她在告知司岱舟自己的真实姓名的那一刻,便猜想到他会发觉。
“你知道了。”裴承槿扬起一个悲戚的笑:“是,我是相府慕阑殊,我的父亲便是宰相慕明旭。但是,如今除了我,他们都死了。”
裴承槿的语调让司岱舟心如刀绞,他拥住她:“你在宫中蛰伏多年,就是为了此事。你不想告诉我你的身份,也是为了此事。”
“是……”裴承槿呼出一口气:“灭门之仇,只有亲手相报。此人与司翰玥暗中勾结已久,我欲除二人。”
“那日我在酆州便要杀了你的皇兄司翰玥,你没有答应。今日,若是司翰玥站在我面前,你会让我杀了他吗?”
司岱舟并未回应,他只是将裴承槿深深地,深深地按入他的身体。
“司岱舟,你与司翰玥之间并无兄弟之谊。”裴承槿道。
“我知道……司翰玥要杀了我,他要坐上这个位置。我只是心痛……他从未认为是我弑父杀兄才得以登上帝位,我还以为,他是不一样的……”
“这些年来我所感受到的唯一一点亲人之间的温情,竟然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裴承槿竟然不知说些什么好。
司岱舟对于司翰玥的有关血缘亲人的期盼,更像是一种望梅止渴的自我欺骗。
司翰玥在表面装作了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多年来骗过了所有人,也骗过了司岱舟。
想到此处,裴承槿叹息一声:“我在回来的路上,去了一趟安国寺。”
“安国寺?”
“安国寺中确实种植了大片的神休草。只不过,我去得晚,神休草已经被取走了。但是,我遇见了毕岚。裴三带着毕岚,毕岚伤势严重。我便让他们二人走另一条路入山了。”
裴承槿与司岱舟分开了些距离,她看见他的手心渗出血色,一滴一滴,坠在地面溅出鲜艳的红。
“取走神休草的,也是你方才所说的蛊人一事的幕后黑手。由此可见,此人不仅对制蛊人一事得心应手,更是精通神休草的种植办法。”司岱舟喃喃着:“世间又有几人有此技。”
“我前往扶余,见到了扶余巫医。她告诉我,这神休草正是天晟武宗灭乌槐后,带入天晟的。幼时我却在相府见过神休草,只不过,相府中人皆称之为寒鳞草。因此,最有可能的,是武宗将寒鳞草赐予了相府。”
说着,裴承槿抓上司岱舟的手腕。
清水滑过伤口,冲下几颗沙尘,伤口处的血肉不住地翻动起来。
司岱舟看着裴承槿为他包好伤口,感受到她手下不轻的力道。
“陛下切莫再行如此莽撞之事。”
裴承槿抬起眼,上扬的眼尾被下压了三分,藏了些怒意。
“陛下——陛下——”
营帐外惊起一阵喊声,裴承槿听着,倒像是毕岚的破锣嗓。
“应是毕将军。”她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下一瞬,帐帘被猛然挤开,五大三粗的魁梧身体冲进了营帐内。
“陛下!”毕岚满目热泪,跪地拜道:“末将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