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贴着地皮翻滚,浑浊的尘埃越扬越高。死亡溃烂的脸在一片朦胧中狰狞可怖。
贺敏叡破开白雾,在黄尘中一刻也不停地向前奔,向着通靳河的边岸奔去。
照南州军行进速度来看,他们应该早到了通靳河。
贺敏叡的枪尖折射出弯曲的银光,宛若游走的银色小蛇。他的心在胸口焦躁地震动,握着长枪的手不住抖动。
扑上前来的鬼物被一□□穿了头颅,贺敏叡甩下这具尸身,继续向前奔。
直至眼前出现一片灰色的河水。河水缓缓游动,焕发出模糊光影。
光影之中,攒动着数不胜数的头颅。
贺敏叡看见鬼物卯足劲冲入河水,冲向通靳河南岸,听见尖厉的啸声从河的对岸传来。
鬼物已然踏入了天晟南境。
黄尘向前冲去,落到冷汗涔涔的脸上。
裴承槿不知自己杀死了多少具鬼物,也不知在这平原道上还有多少是尚未杀死的。
她攥着一具鬼物的衣领,将他狠狠抛出。
死不瞑目的尸身在半空洒下淅淅沥沥的黑血,接踵而至的鬼物被同伴砸在身下,发出愤怒的嘶鸣。
裴承槿向着四周望去,正见司岱舟腹背受敌。
贪婪的血嘴在死去士卒的身体上不知满足地啃食。血肉被撕裂,鲜艳的血珠颗颗坠落,传出了令人胆颤心惊的吞咽声。
裴承槿一刀斩下这颗贪婪的头颅,她跃过士卒尸身,抄起了坠地的弓箭。
箭矢飞出,正中司岱舟身后。
司岱舟侧目见裴承槿纵步掠来,稍稍喘了口气。二人四目相对。
看着彼此都是满身污浊,狼狈不堪,司岱舟却扬起了笑意。
“好狼狈。”他说。
倒地不起的士卒重新睁开黑色瞳孔,他的胸口是一片黑洞。士卒奋力翻折全身,脖颈不自然地扭动着。
他的喉口沸腾出黑亮的岩浆。
裴承槿瞥见司岱舟的笑意,刚想说些什么,便听见身后传来响动。她快速转身,又出一箭。
“这些鬼物,似乎在包围我们。”
裴承槿敛眉屏息,攥紧了仅剩的一只羽箭。
笑意从司岱舟的脸上消褪,他环视左右,竟发现这些鬼物的步伐似乎慢了下来。
白雾始终缭绕,他们的身影潜藏在混沌处,时隐时现。
“他们停下了。”司岱舟道。
话音刚落,一声尖锐的鸣叫自雾气之后袭来,只见一个虚虚实实的轮廓在缓慢放大。
“你们……来了?”
轮廓显现,裴承槿和司岱舟看见一张人鬼难辨的脸。
他的脸上残存着畸形的五官,其余所有部分无一例外盘绕着起伏错乱的痕迹,像是在烈火中灼烤过。
“是你!”裴承槿呵道,正欲上前,白雾中却显出一个身影。
身影断了一条手臂,是裴承槿在酆州见过的高大蛊人。
“好热闹的阵仗,你们所有人都是来见证这场好戏的吗?”
术士在飞扬的黄土中狂妄地笑了起来,他笑得浑身颤抖,身体夸张地弯曲成弓。
白雾消褪,通靳河上阴风习习。焦虑不安的水面惊跳着,裴承槿看见一颗一颗头颅在河中摆动,像是蹦跳的鱼。
娄旻德死死盯着面前一动不动的鬼物。鬼物大张着嘴,溃烂的腐肉垂在脸边,那对骇人的眼珠却在止不住地抽动。
“你能控制这些鬼物!”司岱舟眼神凌厉,他攥紧长剑,向裴承槿递去一个眼神。
“蛊人,是我制出来的。这些……鬼物?我自然能够控制。”
术士笑意盈盈,诡谲的伤痕在他的脸上挤压成团,他又道:“怎么?这很意外吗?”
司岱舟没有回应,他高喊道:“藏烨!”
藏烨及剩下的数名暗卫同样满是血污,他们从尸群之后杀出,踏着蜿蜒的血色,纵步向前。
“玄铁兵器。”司岱舟对着赶至身侧的藏烨低声道。
自酆州一事后,司岱舟便命令暗卫带走了地下暗室中的玄铁长刀。
藏烨取下身后的布袋。染血的布袋褪去,一把玄铁长刀闪着黑光。
“你们真以为,这把玄铁兵器可以伤了他吗?”
术士的语气中满是遗憾:“看来,我们不能再多说些话了。”
“你要杀了他,便要先杀死这蛊人。我们一起。”
裴承槿接过司岱舟递来的玄铁长刀,她抬起脸,望进那双赭石色眸子的深处。
“好。”
最后一支羽箭向着术士的位置冲去,裴承槿甩掉长弓,持双刀而上。
蛊人用仅剩的一只手抓住羽箭,轻轻一攥,箭身碎裂如齑粉。
裴承槿趁机劈下一刀,玄铁刀刃在蛊人的身体上留下一道冒着灰烟的伤痕。
下一瞬,长甲便袭至眼前。
司岱舟从侧边冲入,撞在裴承槿身上。二人双双跌出数丈之外。
藏烨率领暗卫紧随而上。
蛊人一手难敌众人,他肮脏的衣衫被接连砍成碎片,飘飘然坠落在白雾深处。
与此同时,静止的鬼物迅速窜动。
大地震动的声音响在雾中,轰隆如天崩地裂。那些发足狂奔的鬼物嚎叫着,四肢不停甩动。
倒下的被践踏成泥,接连扑上前来的下一具鬼物则更加猖狂。他们伸长手臂,黑瞳中映着兴奋的光。
仅剩的士卒奋力地抵抗着,他们的身体被鬼物撞倒,再被鬼物分食。
鬼物啃下一口,并不足以立刻死去。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更多的人被扑倒在地,更多的血色飞溅在视线之内。
那种痛苦和呼喊不出的无力将为数不多的意识溺毙。
死,早已成为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