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岱舟重新感受到手中的长剑,他的眸子重新燃起光亮。
乱糟糟的尸身绊着他们的步子,裴承槿和司岱舟在尸的海洋中跋涉。
那些诡谲可怖的脸像一张张面具,在混沌半空中盘旋。
灰尘呛喉,浊气逼人。二人在一片朦胧之间,看见了一条灰色的长河。
是通靳河。
河水在轻快地流动,湿润的气体游走上岸,混合在浊尘之中。
喧闹的水浪持续不断,河中涌动着数以千计的头颅,而岸边站着那名断臂蛊人。
他伸长了脖子,黑筋被抻得颜色黯淡。
那宛若岩浆沸腾一样的声响从蛊人的喉下涌出,传在水面不停游荡。
裴承槿看着所有鬼物兴奋无比,跟随着发出了凄厉啸声。
术士从黄尘中奔来,勉强躲过张牙舞爪的鬼物。
“该死!该死!叫你别吞下了!”
术士恼怒无比,他从怀中抓出一把短剑,向着蛊人的喉咙刺下。
他要取出那颗心脏!他的蛊人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身体一滞,他的视线快速倒下。
涌上前来的鬼物将术士的视线挤满,身体随之传来被撕裂的感受。
那双黑瞳似乎染上了笑意,术士看见蛊人扬起了嘴角。蛊人面部的黑筋被狠狠堆积在一起,随后开始翻涌。
司岱舟眼见术士在顷刻之间便遭分食殆尽,心中一惊。
“蛊人不是受他控制?”
裴承槿望着蛊人,见他脸上狰狞的黑筋抖动起来,道:“蛊人刚刚吞下了司翰玥的心,似乎更加狂躁。术士应是再难掌控。”
“眼下,杀了这蛊人,再杀鬼物。”
裴承槿攥紧玄铁长刀:“分开攻击。”
白雾被金黄的光芒破开孔洞,通靳河也落上光辉。
昊天之下,平原道上涂满了血样的暖色。
司岱舟向着蛊人劈下一剑,那半截长甲迅速袭来,他横剑挡下,被击出数丈之外。
与此同时,裴承槿自侧方而袭,一刀砍在蛊人肩上。
蛊人斜着脑袋卡住了她的刀,刀刃堪堪停在脖颈边缘。
裴承槿没能削掉他的脑袋,反而被蛊人抓住了刀。
眼看着蛊人伸出一掌向自己抓来,裴承槿迅速放开手,身体狠狠坠在地上。
那长刀反被蛊人抓在手里,他丝毫不顾自己掌心腾起的黑烟,反手便将刀甩向了裴承槿。
裴承槿接连翻滚,躲过一刀。
金剑从尘土中飞出,金光一闪,光亮刺痛了蛊人的黑瞳。黑瞳快速错乱地抖动起来,司岱舟纵步掠过堆积的尸身,抓起了一把玄铁长刀。
他跃至半空,砍下一刀。
蛊人抓住了金剑,胸口却被刺开了巨大的黑洞。
黑洞深处钻出脓液,脓液混合着声响在他的身体中叫嚣着。
蛊人嚎叫着,一掌将司岱舟击飞。
司岱舟摔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来。他垂眸看着手臂上被划开的几道甲痕,新鲜的血珠在接连跃出,将他衣衫上的脏污全部染成鲜艳的颜色。
蛊人晃动着跪在地面,黑血正快活地从他身前的刀痕中泛出。
裴承槿手脚并用,挣扎爬起。
她手心的血痕似乎已经被冰冻,一股寒意周游全身,驱赶了疼痛。
那柄插入黄土染上尘埃的玄铁长刀划出一条光辉,须臾,刀刃径直被送入了蛊人的脖颈。
“噗呲——”
灼烤声响在蛊人的脖颈处,翻涌的黑筋开始滚沸。蛊人听见自己的身体中开始不停爆裂,他睁着一双黑瞳,看向裴承槿。
裴承槿的胸膛起伏着,她奋力将长刀从蛊人脖颈中拔出,挥下一击。
一颗头颅在脖颈上呆立片刻,最后与蛊人的躯体一齐沉入黄土中。
霎时,整个平原道震荡出裂人心肝的嘶鸣。
鬼物的黑瞳在萎缩的眼眶中跳跃,他们用长甲紧紧抓住光裸的头颅,浑身的黑筋开始翻涌。
贺敏叡在尸海中被围困已久,他长枪挂满了血渍污痕。包围着他的鬼物突然从喉中爆发出惊天声响,他睁开厚重的眼皮,看见这成群的鬼物开始漫无目的地冲撞起来。
他们撞击着彼此,将彼此践踏成稀泥再嚎叫着冲出。
那些涌动在通靳河中的鬼物开始撕咬同伴,黑血喷洒在河水中,遥遥向着远方滚去。
贺敏叡垂头,看了看手臂上新鲜的血痕,又垂下了手。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岸边,通靳河另一岸的鬼物同样在疯狂地撞击、撕咬。
身后突然扑来漫天火光,无数支羽箭席卷而来。鬼物在践踏中接连燃烧,火焰如巨浪翻动。
“贺都督——贺都督——”
远方似乎传来声响,好像是汤弘毅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他笑了笑,也想不了太多。
贺敏叡将长枪扎进黄土,他再支撑不住身体,只能摇晃着跪在地上。最后,他看着视线之内的所有事物一点点消失,一如暮色降临。
贺敏叡只好用双手在地上摸索着,摸索到了一把剑。
鲜血沿着手臂下流,流遍他的手指,沾在了剑身。
他攥住剑刃,此刻,眼前是真真实实黑暗的一片。
嘈杂的声响离他远去,贺敏叡感受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冰冷。
恍惚间,他想起了那年初见。
她站在他的面前,问道:“可是贺家公子?”
她笑了起来:“我名谷瑜。”
等到汤弘毅奔到贺敏叡身侧,只看见了长枪上摇荡的红缨,和贺敏叡尚未瞑目的一双眼睛。
贺敏叡的嘴角扬了起来,黑瞳边缀着一颗泪。
他的脚步停滞在贺敏叡之前。
汤弘毅早知贺敏叡此去九死一生,可当他真正看到贺敏叡的尸身时,心中却是空洞一片。
羽箭还在燃烧,猎猎的卷动声响彻黄土大地。
坠进河面的羽箭顷刻没了火光,最终被翻腾的鬼物打入了河底。
纷乱的火光落在裴承槿身侧,她抛下长刀连滚带爬地跑到司岱舟面前。
那翻卷的血肉不停渗出黑色。
“对不住……”司岱舟扬起一个悲戚的笑容,他伸手抚上裴承槿满是脏污的脸。
“还是被他抓到了……”
滚烫的泪珠顷刻掉落,裴承槿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的衣摆想要为司岱舟止血。
“算了……算了……你的衣裳都这么脏了……”
司岱舟叹了一口气,他握住裴承槿的手:“黑衣人死了,蛊人也死了,现在就只等这些火箭烧死剩余的所有鬼物……我们……是成功了吧?”
“是……是……”
裴承槿胡乱应着,她紧紧反握住司岱舟:“你没事……你会没事……”
“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司岱舟!”
裴承槿的声音转向高昂,她挣脱了司岱舟的手,不停在怀中摸索。
白布染上了她手中的鲜血,裴承槿从怀中摸出那颗从扶余带回的毒草。
“我能救你!我能救你!”裴承槿喃喃着,将毒草撕扯成数瓣。
苍蓝色的汁液染上裴承槿的手,她颤着手将毒草草叶敷在司岱舟的伤口处。
“可以的!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司岱舟你等等我!”
裴承槿捧着剩下的毒草在一片狼藉中找到了裴三的尸身,她将这抹苍蓝色覆盖在裴三的肩部,却猛然发觉裴三早已自尽于此。
“不——不……”
她挣扎而起,跌跌撞撞冲回了司岱舟身侧。
司岱舟在模糊的视线中看见裴承槿向他奔来,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还以为……你要丢下我了……”
“不……司岱舟……司岱舟……”
泪水滴落在司岱舟翻卷的皮肉上,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灼热。
“别哭了……别哭了……哭起来太难看……你笑一下吧……笑一下吧……”
司岱舟无力地扬起嘴角:“能遇见你……我已经很幸运了……”
火光在这片大地上燃起,数不胜数的尸身之上窜动起数丈高的白炽光芒。
凄厉的嘶鸣声响在二人身侧,二人紧紧相贴,宛若最后的孤岛。
裴承槿扯起一个笑,干裂的嘴唇被撕开,蹦出几颗跳跃的血珠。
“太难看了……”
司岱舟眷恋地擦着她眼角的泪,心在紧缩着发痛。
“本来想一生一世生生世世纠缠着你……这下……真是要做鬼也不能放过你了……”
“不……”
裴承槿贴上司岱舟的唇,鲜血也落在了他的唇上。
“你不会死……”
火舌纷乱,舔着晦暗阴郁的天。
苍蓝色的汁液映着点点火光,缓慢渗入蜷缩的伤口。
司岱舟的手坠在裴承槿的掌心,他被她紧紧拦在怀中。涌出的鲜血冲淡了黑色,司岱舟的呼吸轻轻洒过裴承槿的脖颈。
裴承槿在剧烈的抽气中泣不成声。
待火焰褪去,沉重凝滞的阳光重新降临大地,通靳河上颠扑着细小的波澜。
那些非人的狰狞面孔,已沉入不见天日的幽深之处。
太后迈过一具具尸身,她的衣摆沾染上肮脏的污浊。
“子希……子希……”
太后跪在黄土之上,伸出的手颤抖不止。
她抚下了那双无法瞑目的眼睛。
*
圣德三年,天晟北境忽现鬼物,嗜血啖人,百姓惶惶。
帝司岱舟亲率六军南征,欲靖妖氛。
师次通靳河,帝率众将与鬼物鏖战,殁于阵前。
将士死者枕籍,血染大地。后鬼物渐息,太后摄政,布德施仁,抚恤疮痍,民赖以安。
*
数月后,天晟北境。
冬去春来,冰河解冻,慕阑殊便去溪涧捕了几条鱼。
她一手提溜着鱼,一手背在身后,踩过了山间坑坑洼洼的小路。
光晕悬在山顶,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慕阑殊伸手挡住一些,却仍有逃散的光辉从指缝溢出。
她盘算着出来已有几个时辰,醋坛应是又在念叨了。
“五郎?五郎?”
慕阑殊推开木栅,院中却不见人影。
“又出去这么久。”
抱怨声从身后传来,慕阑殊回身,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司岱舟的手指游走在慕阑殊的手背,像是在刻意撩惹。
最后,却只是取走了她手中的鱼。
司岱舟转身走向庖厨,留下一个要哄的背影。
如瀑的青丝落了一背,慕阑殊看着他的腰线藏在宽大衣衫下。停顿片刻,她快步冲到司岱舟身后。
“要不,先别做这个了?”
蹦跶的鱼儿从手中滑走,司岱舟面不改色地半蹲着洗净了手,欲盖弥彰道:“什么意思?今日不想吃鱼了吗?”
话音未落,司岱舟便被一只手抚上了脖子。
慕阑殊的手带着溪水的冷意,激得他浑身颤栗。
司岱舟感受着她的手抚过自己的下颌、耳垂,却在悄然间要向后撤走。
他快速擒住那只作恶的手,道:“这样又是什么意思?”
慕阑殊的手被他带向身前,她的手指覆上他的结喉。
司岱舟向上抓紧了她,嘴唇凑到她的掌心,随后一路吻上她跳动的脉搏:“怎么不说话?”
慕阑殊忍着笑意:“五郎,不是心知肚明。”
那几条鱼,在木盆中又多活了一日一夜。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