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幼梨低头就着勺子喝了口粥，又很给面子地夹了一筷子脆生生的炝拌土豆丝吃下，尽管看起来没什么表情，尽管那一筷子只有少得可怜的三两根，但周乾燊也足够欣慰了。

——离开医院前听温家保姆说，她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温幼梨吃东西很慢，吃得却并不少，一顿饭吃了四十几分钟，中间周乾燊还又替她添了半碗，等她吃好放下筷子时，时针已经走过了凌晨一点。

她接过周乾燊递来的纸巾慢慢擦嘴，灯光下睫毛微微垂落，瓷白细腻的脸颊皮肤上映出一小片灰暗的阴影，看上去就好像蝶翅一般。

“乖，去睡吧。”周乾燊揉揉她后脑头发，起身把用完的碗筷碟摞在一起，温声交代：“我就在隔壁房间，有需要随时来敲门。”

温幼梨却并没有睡。

她独自回了房间，在床头柜找到已经充满电待机的手机，解锁打开，看见集团执行刘副总发来的邮件。

内容不多，先是代表集团对温董的逝世表示了深切的沉痛和悼念，再是对她的宽慰和鼓励，最后几句概括为“风雨同舟，患难与共。传承遗志，永远怀念”。

情真意切到近乎官方的地步。

刘副总裁是集团高管之一，负责开发经营业务的经营管理工作，分管开发经营事业集团，温幼梨高考后的暑假期间，曾跟着他学过如何管理集团事务。

因此保留了联系方式。

温幼梨默默看完，很客气地回复，之后熄灭手机，躺倒在床上。

必须得睡了，天亮后，还有更多事情等着她去做。

她静静闭上眼睛。

城市夜空辽阔无垠，无数璀璨星辰点缀其中，银河飘渺虚幻，横跨笼罩整座天穹。

夜色还很深沉。

女孩裹在鹅绒被里，脑袋下填充饱满的枕头被她拿过来，手脚并用地紧紧抱在怀里，小脸疲惫埋进枕头与床铺间黑暗温暖的空间。

环境静谧舒适，黑夜浓重暗稠，落地窗外偶尔吹过几缕轻柔的微风，那细微的声响还未穿透巨大玻璃，便如同滴水融进海里，迅速地消弭尽了。

卧室虚无空荡，昏沉模糊的意识仿佛漂浮于真空，无数随机混乱的神经信号出现、消失、整合又重组，将那些强压下的思绪杂念再次翻出记忆水面。

半梦半醒间她踏进了家门，身形变小手脚缩短，背着书包欢呼雀跃往前扑，倏然被一个炙热有力的怀抱稳稳接住抱起，在半空中转了个夹杂着欢声笑语的大圈。

阳光洒向院落，父女俩的大笑响彻天空。

鸟群从别墅上空飞掠而过，画面朦胧消褪变幻，笑声渐渐被潮水般的舆论采访吞没。

“温董，青创林董昨日跳楼自杀，对此您……”

“听闻多年前您与林董曾是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请问……”

“林董这是意外是否是由……”

“温董……”

她看见父亲被无数话筒包围，摄像机灯光闪烁明灭，无数身着制服的记者包围逼近，面孔在嘈杂中扭曲成一张张模糊难辨的人脸。

哭泣，尖叫，你推我搡，声音刺耳而鲜明。吵闹中她身不由己地步步往前走，在这条漫长无尽的道路上，身后影子逐渐拉长变宽，脚步迟缓着，最终停在医院太平间空空荡荡的门口。

19岁的她，从此与父亲天人两隔。

仿佛刹那间被抽走了所有精神，温幼梨浑身脱力，慢慢抱住自己，在冰凉的地板上蹲了下来，把脸埋进双腿与胳膊围成的黑暗空间里。

…………

晨光透过透亮的玻璃洒向大床，温幼梨还保持着昨晚绻缩的姿势，从枕头里抬起小小的一张脸，缓慢疲惫地睁开眼睛。

她睡了几个小时，却做了一夜的梦。脑海里一会儿是父亲温和宽厚的笑声，一会儿是停尸间凄凉惨败的白布。思绪异常混乱，温幼梨按了按太阳穴，强行摒除杂念掀被子下床。

周乾燊正坐在外面餐椅里，面前桌上是阿姨刚摆好的冒着乳白热气的早餐，见温幼梨洗漱好从浴室出来，他放下杂志拍拍手边椅子，示意温幼梨过来坐。

“早，”男人拉开椅子，边不紧不慢地给女孩倒豆浆边开口：“医院那边刚来过电话，说伯母状态已经稳定了。待会儿吃完饭，我带温温过去看看？”

温幼梨接过杯子，低头小小抿了一口，过完筛的豆浆口感温和细腻，甜度、温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新来的阿姨不懂得她的口味，想来是周乾燊留过心的。

女孩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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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董的遗体已经被殡仪车接走，目前安置在铭科集团万柳湖研究基地，后续将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联系家属安排追思仪式，吊唁和追悼都会在那里举行。

医院已经被提前清过场，走廊安安静静，除了几位保姆、医生和护士，再没有半个多余的身影。

温幼梨挽着母亲胳膊，迎着透过医院玻璃洒进来的大片泼泼洒洒的阳光，缓步走出了电梯。

周乾燊走在后面，他的司机一路小跑迎上来双手接过东西放好，毕恭毕敬为几人拉开车门。

三人坐好，周乾燊系上安全带，从后视镜看了后排的温幼梨一眼，吩咐司机：“去碧海山庄。”

碧海山庄，位于京城中轴国/脉之上的核心区域，总占地面积超千亩，是铭科集团打造的顶级豪宅项目，完工开盘后便拒绝接待娱乐明星，私密性极好。自温幼梨记事起，她就和父母住在这里。

迈巴赫开进大门，穿过曲曲折折的走廊，最终缓缓停在一座院落大门紧闭的花园别墅前。

这便是温董逝世前所住的房子，也是温幼梨从小到大的家。

几人开门下车，在原地又互相寒暄宽慰了几句，周乾燊示意司机把东西交给出门迎接的保姆，随即看了温幼梨一眼。

“温温。”

“嗯？”温幼梨全程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闻声抬起眼，望进周乾燊温和深沉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