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燕正在准备离婚。
日子过不下去了。
艾枫就跟艾华一样，正应了那句上梁不正下梁歪。艾枫毫无遗漏，继承了艾华的暴力和愚蠢。邱燕看了看在破烂铁皮房里安睡的孩子，她不能容忍自己的孩子变成艾华艾枫那样恶俗的男人。她要走，孩子也必须跟着她走，即使日子再穷苦，她也要养出健康光明的孩子。
她决定不再结婚，她要养好自己唯一的孩子。
早晨的阳光落在窗前，只差一步就能照进屋子里。
下夜班的李兰回来了，将包子和盛在塑料杯里的粥搁在桌子上：“宁宁还没醒呢？”
“嗯，妈，我....”邱燕想跟李兰说离婚的事情，她知道李兰不容易，知道李兰不会同意自己的离婚，但这个婚必须离，如果艾枫不改，这个家迟早会烂掉，她同样不想活成李兰这样，李兰已经快被同化了。
艾枫于李兰，就如同艾宁于她。
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绝不舍弃。
邱燕比艾晓明白，艾晓更像是曾经的她，但邱燕知道，艾晓比她命好。艾晓有李兰这样一心一意为她着想的强势妈妈，男友也有担当，艾晓将来会很幸福。
“什么什么，别说话，吵醒了宁宁睡觉。”李兰暴躁，上夜班回来蜡黄憔悴，眼周布满疲惫，全是皱纹，邱燕有些动容。李兰对她不错，就是嘴上毒。但关键时刻，李兰还是向着自己的儿子。
“妈，我有话必须要说。”
“说什么！”李兰怨怼说：“离婚是不是，想都不要想，我们家为了娶你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要不是你那20万天价，枫儿他爸也不会去找那贱人的男人要钱，被告敲诈勒索。不然我们家枫儿怎么会进去，都是因为你，你还苦的不行，20万不少了吧！”
邱燕哑巴吃黄连，苦的撕心裂肺。
李兰又说：“艾宁都这么大了，离什么婚，日子都是这样过得，你嫁给谁不是嫁，给谁家不生孩子不挨打挨骂，我想着我对你不薄，我又不像那些恶毒婆婆虐待你，你怎么就不知足！”
“不是这样的...”邱燕哽咽，继续委屈：“你难道不懂吗！”
闻言，李兰身子猛然一震，瞳孔骤缩。她不懂吗？她懂得，可是她绝不能放邱燕走，艾枫是她的儿子，艾宁是她的小孙子。
“都是一家人，一家人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李兰恶语，没了耐心：“哭什么哭！大清早丧气死了，也不知道天天哭，是盼着那个死，我们家真是倒霉了，娶了你这样的贱货。”
“我会离婚。”邱燕擦了眼泪：“我会离婚，我一定要离婚，谁都拦不住我。”
“....”李兰恶狠狠瞪着邱燕，末了她在手臂上发力掐了把：“离婚，我看你敢离婚，离婚就打断你的腿！”
邱燕没想到李兰会到这种程度，哑口无言。
李兰掐的很疼，到中午时，她撸起袖子对着镜子查看，手臂泛紫了。艾宁已经到了读书的年纪，他醒了，邱燕把包子和茶叶蛋拿给艾宁，亲自教他拼音字母。
日上三竿，阳光越来越好。邱燕把潮湿的被子打出去晒。
风卷起树叶，在路上飘了几圈。
在学校，艾晓和秦焕几乎形影不离。两人之间默契话少，整天读书馆食堂三点一线，就连兼职都在一处，很难有第三人插足。艾晓每周都会抽出时间来看李兰和邱燕，自那次之后，秦焕也会跟着一起来。
秦焕给艾宁玩的来，给艾宁买了个变形金刚的模型。
邱燕见艾晓带着秦焕一起，还带了礼物，忙将碗洗了一遍又一遍，里里外外都洗了干净，给两人倒了开水：“妈调休了，今天车间有人请假，她顶替那个同事上夜班，明天才休息。”
“没事，我等她睡醒了再走。”艾晓给邱燕递过去橘子：“嫂子，你还是坚持要离婚吗？”
“....”邱燕点头：“嗯，再苦再累也得离，不能让宁宁变成他爸，他爷爷那样。”
艾晓面色平静说：“我支持你离婚，嫂子，你放心，我跟小秦子都站在你这边。”
秦焕正跟艾宁趴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玩，听见艾晓这么说，笑呵呵说是。
邱燕心里才好过些。
躺在床上睡觉的李兰翻了个身，微睁开眼看见艾晓来了，艰难起身：“晓晓来了，妈妈明天才休息，晚上给你做饭吃。”
艾晓点头：“睡吧，我等你醒。”
两班倒都是一月轮换班，这个月夜班，下个月就是白班。李兰困的支不住，又倒下。天凉了，艾晓给李兰盖好了被子，带着邱燕出门买菜买肉，秦焕跟在两人身手后，帮忙照看艾宁。
艾宁顽皮，眼睛跟艾枫极其相似。
薄薄的眼皮下，藏着天生的戾气，不似艾晓，她们眼形相似，艾晓是温柔的。
“宁宁该读书了。”
“嗯，我打算上班，在这儿找个班上，给宁宁送去学校读书。”邱燕说：“咱们宁宁不能落后。”
艾晓突然意识到养孩子有多难，艾宁还要读书，还要读好学校，邱燕要抽出时间和精力不说，还得应付生活。
没钱，生活太难了。
艾晓已经预见，邱燕带着艾宁，会很苦。
她突然不想专升本了....
“你也是。”
艾晓正沉思，心中激荡，突然听见邱燕这样说，心头大动：“嫂子...”
“千万别不读书。”邱燕说：“千万不要因为家庭条件不好，为了谁谁，就放弃读书，咱们女孩子，不能侥幸，不能同理心太过。嫂子是过来人，嫂子当年就是抱有侥幸心理，以为不读书也能有条路走，以为体谅爸妈辛苦，不读书，他们就会爱我，就会看到我的用心...”
“不会的，不爱你的人，怎么都不会爱你，人生在世，偏心是在所难免的。”邱燕说：“就算后来对你好，也只是他需要而已。不要因为心疼谁，而放弃自己的机会，你以为放弃的无关紧要，可你回头再看，却发现你原来有那么多选择，可以有那么美好的未来。”
“晓晓，读书好，好好读书，能读到哪就读到那。”邱燕笑起来很好看，就是没精神，她明明还那么年轻：“这个时代给了女人读书的机会，就是很大的公平了，永远不要为了任何人放弃学习，那是最蠢的。”
艾晓点头，鼻头酸涩，眼角发热：“嗯，我知道了。”
“嫂子。”艾晓心里沉沉的，如同栽了吸满水海绵，裹着千言万语，最后她只说：“...你离了婚，也永远是我嫂子。”
邱燕笑。
秦焕在她们身后接道：“也是我嫂子。”
邱燕会心笑着：“不敢告诉妈吧！”
“嗯，妈太财迷。”艾晓无奈：“贪多嚼不烂，有钱的，那会看的上我，我觉得小秦子对我很好。”
秦焕说：“嫂子放心好了，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好男人，祖上就没有家暴男，我爸说，家暴男上不了族谱，不受我秦家香火供奉。”
艾晓呵呵笑起来，邱燕点头夸奖：“不错，嫂子看好你们，你们都要好好学习。”
秦焕嘿嘿笑，露出虎牙：“保证完成任务。”
艾晓明白，家庭条件不好，更不能放弃读书的机会，因为读书虽然救不了整个家，却能托起自己。暂时不读书看似为家里减轻了负担，实则是集体下坠，等同于希望破灭。
一切归零，只能重新依靠下一代。
有时候，下一代，正是被算计和吸食的那一代。
恐怖的不在于没有托举，在于愚昧无知的压迫和操控。在于明知没有能力，却依然不管不顾，不思进取的盲目。
李兰睡醒后，就开始忙活。
秦焕蹲在外面水泥地杀鱼，艾宁就跟他蹲在边上看，惊恐的捂着口鼻：“.....宁宁害怕？去找妈妈，哥哥一会就好了。”
艾宁眨了眨眼，摇头：“不怕，这是血吗？”
秦焕说：“是，我们长大了不让自己流血，也不能让别人流血，知道吗？”
艾宁懵懂，却还是点头，欢喜的伸出小胖手，揉了揉秦焕的头，喊：“小哥哥，变形金刚。”
秦焕笑了笑，满手鱼腥，将自己的脸送出去，说：“亲亲小哥哥，小哥哥给你买小汽车。”
“真的吗？”
“真的。”秦焕点头，肯定：“下次来，就送你个小汽车。”
艾宁高兴，兴奋的鼓着鼻孔，脸红红的，亲了秦焕：“小哥哥真好。”
“噗嗤——”艾晓从窗子看见这幕，笑起来：“他是孩子，你也是孩子？”
秦焕点头：“我们宁宁宝贝是个好孩子。”
李兰冷哼了声，揪着艾晓问话：“你们是不是谈恋爱？”
“.....妈，你别管了行不行。”
“怎么不管，你是我女儿。”
“妈，我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就翅膀硬了是不是？”李兰掐艾晓的胳膊：“我告诉你，我永远是你妈，你的事，我非管不可，你必须跟他分手，我不允许你们在一起。”
“为什么。”艾晓眼里泛着泪光，邱燕听了，不住摇头，对上李兰的艾晓，束手无策，只能缴械投降。
“他有什么，他那么穷，你们将来能过好日子吗？”
“能的。”艾晓说：“不会再比现在差了！”
“你怎么这么傻。”
“妈，他人很好，以我现在这个样子，接触不到姐姐那样优秀的男人。”艾晓说：“承认我不如姐姐很难吗？我就是学习不好，就是不行，姐姐是985，我只是个大专，这个社会，光看脸看钱是没用的，像我这样的人嫁人，最重要的是看良心，秦焕是个善良的人，你知不知道，一无所有往上爬，只会被人践踏。”
红颜薄命那是空话，长得好未必是好事。
花开有时，朱颜辞境就如黄粱一梦，竹篮打水。
“哪又怎么样，被唾弃也比一辈子烂在这儿好。”
“那你为什么不让嫂子离婚。”
“.....”李兰同邱燕对视，面对艾晓的质问，李兰声音弱了：“宁宁怎么办，宁宁多可怜！”
“妈，快刀斩乱麻。”艾晓看的清楚：“你忘了二舅妈怎么死的了吗？”
幼时冬天，新年被殴打的女疯子，那个像猪猡般躺在雪地里的女疯子。她家因为10万块钱的彩礼，将她送到李家来生孩子，说是明媒正娶，实则是惦记她身为女人，独一无二的价值。生完孩子之后，她就被婆家和娘家联手逼死了，喝农药自杀的。
没人愿意伺候残疾人，艾晓知道，艾晓曾跟二舅妈说过话，她记得，二舅妈很聪明。可她生的一儿一女，在她死后，也唾弃她是个疯子。女疯子的女儿没有妈妈，艾晓觉得小表妹最可怜，她十几岁就因为亲爹缺钱，被诱拐奸|污。最后没成年，就嫁给了隔壁村27岁的老坡子。
唯一庆幸的是，那老坡子会疼人。
艾晓去参加了婚礼，表妹有两个哥哥，却没一个能用的。
都说兄弟是女孩除了父母之外的依靠，艾晓在表妹身上没看到这种亲情，她只觉得，世情冷，人情寡。血缘亲情在福薄的女孩子身上，如同高高悬在头顶的利刃，快准狠的命重要害。
那是死无葬身之地。
邱燕说的对，可惜她觉悟的太晚，这条路，只有艾丽丝成功了。
实则不然，艾丽丝也耗了半条命，没人知道，她终身都浸噩梦里，深陷泥潭。
这世界，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