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该醒了。
那是一个盛大夕阳的傍晚。赵原如往常一般,抱着电脑坐在窗边处理邮件。
因为艾丽丝,他时常在医院处理工作。
艾丽丝就那么毫无预兆的睁开了眼睛。
很宁静,好像睡了一场,睡醒了。鬼门关回来的人死气沉沉,眸光如寒气肆意的黑谭,不见一丝亮光。
赵原没有察觉,还是护士给营养液,发现艾丽丝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虚浮的目光木木盯着天花板。
“赵先生,艾女士醒了!”护士经常来这里,每天不同时间段,她能看见赵原在这守着艾丽丝:“赵先生,人醒了。”
赵原放下电脑,疾走到床边,果然见艾丽丝睁着眼睛,只是没有任何生气。
赵原一把握住艾丽丝的手:“艾丽丝,能听见吗?”
护士紧张又激动,她来往这间病房已经有大半年了:“艾丽丝女士,您感觉有什么不适吗?”
艾丽丝没有开口,无法动弹,好似还没还魂。见艾丽丝不说话,护士又跑出去找艾丽丝的主治医生:“赵先生别急,我去找医生。”
赵原抬手在艾丽丝眼前移动:“艾丽丝?我是赵原。”
她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缓缓移动到赵原脸上,艾丽丝微微张嘴,有些艰难,声若蚊蝇:“...赵原...”
赵原手掌盖在艾丽丝的额头,温柔欢喜,眼中泛着泪光:“是,我是赵原。”
“这是几?”赵原举了一个剪刀手:“2+2等于几?”
艾丽丝咽了一下,尝试抬起手。
没抬起来,她盯着赵原的剪刀手,答:“4.”
赵原瞬间哭笑不得,差点抹泪抹鼻涕。
“你终于醒了...”
主治医生来给艾丽丝看诊,说醒来就好了。没过几天,艾丽丝能下床了,到夏末就恢复了行动能力。
警察找过艾丽丝,但是艾丽丝一直不说话,就交由赵原处理了,基于艾丽丝的伤情病情,赵原又找来了吴优。
吴优是心理学研究生,是同城的师姐。
白馨有时会陪着艾丽丝在医院公园散步,荡秋千。艾丽丝总是一言不发看着前方,她变化太多,廋的不像人了。
吴优说可能是创伤应激障碍。
其实真正的艾丽丝早就死掉了。
死在了那个落后的小村庄,死在被丢弃,被厌弃的那一刻。
**
出院之后,艾丽丝一直跟白君华住在赵原家老宅。
白馨不在,白君华需要人陪着,她愿意照顾艾丽丝。赵原每天都会买菜回家,家里请了两个钟点工阿姨。白君华每天带着艾丽丝在小区里散步,院子里开满了蓝色粉色的绣球花。
天气越来越凉,偶尔艾丽丝会突然开口,翻滚的白气在冷气中团成一圈。中间还有一颗桂花树,桂花香经久不散。
“你是我妈妈吗?”
第一次时,白君华愣住,第二次她就熟练又轻快的回答是。
“我是你妈妈。”
第一次没有得到答案,艾丽丝起身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天没吃饭。后来每次得到回答,艾丽丝又会委屈,控诉:“骗子。”
艾丽丝不说话,某天钻进了赵原的书房时,赵原正在线上会议,看见艾丽丝来了,赵原暂停了会议。
笑着问:“你怎么来了?找什么?”
艾丽丝打量着赵原,一脸懵懂:“你见我的毕业证了吗?”
赵原温柔的笑着,让艾丽丝坐在椅子上等着,说他找找。
其实不用找,艾丽丝的毕业证被赵原收起来了。公寓房东不敢再把房子租给艾丽丝,艾丽丝的东西被清出来之后,就被赵原收到了老宅这边。
赵原转身,没费时间,在身后书架的空格里找到了两个酒红色本本。
艾丽丝已经站到书桌边:“那本是我的?”
赵原翻看了一眼,递给艾丽丝一本:“这本,想看看毕业证吗?”
“不是。”艾丽丝接过自己的毕业证,抱在怀里,径直出了书房。
又过了半个月,白君华在老家的房子拆迁了,她要回去一趟,临走时特意到艾丽丝房间,跟艾丽丝告别,说明情况。
“阿姨不在这几天,你可要听话,好好吃饭。”白君华不顾艾丽丝抵触,拉过她的手捂住掌心里:“听话不?”
艾丽丝坐在书桌前,扭着头,一言不发,不作回应。
白君华无奈,只好拿出手机,给艾丽丝的电话拨了一通电话又挂断。艾丽丝搁在桌上的手机响了,她看向白君华。
白君华说:“这是阿姨手机号,阿姨打给你,你接阿姨的电话,跟阿姨聊天行吗?”
艾丽丝皱起眉:“为什么?”
白君华拍了拍艾丽丝的手:“阿姨喜欢你,想跟你说说话。”
艾丽丝又委屈,撅着嘴,强硬的拽回自己的手,起身把白君华推出门外:“你走吧。”
“...哎吆,记得接阿姨电话,你不接,阿姨会难过哈。”
“咔嚓。”
艾丽丝合上了房间门。
躲在楼梯拐角处的赵原和吴优走了出来,白君华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赵原吴优无声颔首。
下楼后,白君华就去收拾回老家的东西了。赵原送吴优到小区门口,两人一边走,一边讨论艾丽丝的病情。
吴优心大:“她自己本身就在挣扎,会好的。”
赵原:“那她还会死吗?”
医院时,那句患者求生意识不强,像一根刺,扎在赵原心里。
吴优也不确定:“这不清楚,她防御心理很强,而且她很聪明,心理疾病本身也不算一种病,只是不同的人对不同环境做出的反应,总结出来的规律而已。但说到底,人心各异,环境千变,谁也无法把握。”
“说白了,心理医生在某些时候,屁用没有....”
赵原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吴优一根。
两人点了烟,吴优抽了一口,一连吐出三个烟圈。
“不难,我觉得你要抱有无限希望。”吴优说:“她能从那种吃人的地方走出来,就说明她意志力很忍耐力很强。”
“这算好事?”赵原讽刺,掩饰不住的怨恨:“她肯找人帮忙,就不会成这样。”
吴优一听,满脸写着“你清高”:“你这个人真是,看起来温文儒雅,实则愤青吧。”
赵原露出冬日里温暖一笑,吴优却觉得他瘆人,表里不一的精英。
“你还是不要笑了,我又不是你的合作者,不用在我面前装。”吴优说回艾丽丝:“你看着她点,他那个爹不是已经死了,没人在逼迫她,环境安全,她就会慢慢好,时间问题而已,况且...”
吴优悄咪咪说:“我上次来的时候,看见她在看有关于“脱敏训练”的书。”
“所以呢?”
“所以我不需要再来了,她自己能“意识到”想从痛苦脱离出来,就意味着不远了。”有个男人在小区门口接吴优,吴优朝男人招了招手,最后对赵原说:“她自己努力,能敌一百个心理医生和各种精神药物,等她想通,只需要……”
“一瞬间。”吴优笑得明媚俏皮,好似施展魔法的仙女:“不用担心。”
赵原疑心万千,一直担心着艾丽丝。
听吴优这样说,心里安心了不少。
“意识到”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到家之后,两个阿姨已经做好饭,离开了。赵原上楼敲了敲艾丽丝的房门。
“艾丽丝,出来。”
艾丽丝从绵软的床垫中惊醒,肌肉和神经极限收缩,扯的脑子生疼。经历了真正意义上的死里逃生,艾丽丝变得更加脆弱敏感。任何突如其来,始料未及的响动都有可能成为她发狂的点。鬼门关这一趟,不知又是命运的馈赠还是磋磨。
白君华走了,门外是赵原。
艾丽丝调整了呼吸和心跳,起身下床。
天黑了,冬季日落早,该吃晚饭了。
“...可以不吃饭吗?”艾丽丝贴着门边,弱弱说:“我不饿。”
赵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行,不饿也要吃一点,夜晚很长。”
艾丽丝低垂着眸子,不安的握住门把手,觉得这是不讲理的强迫。自从医院醒过来之后,悲哀的情绪就无时无刻淹没着艾丽丝,潮起潮落,浮萍无依:“可我不想吃。”
门外沉默了好一会儿,赵原手里拿着房门钥匙,手同样握住另一端的门把手。赵原想说,你不吃我也不吃了。可他又想到艾丽丝不喜欢自己,拿自己威胁应该是没用的。
拿谁呢?艾丽丝跟胡明明已经分手了,还有谁,对于艾丽丝来说,是不可割舍的吗?
“你不吃,我就打电话告诉白阿姨。”
艾丽丝已经在犹豫了。
听到赵原的威胁,立即就拧着门把手,打开了房门:“....”
俩人不是第一次四目相对,然而每次不是沉默,就是对峙。
赵原:“....”
艾丽丝低着头,不开心:“你怎么总是这样!”
“...”赵原将钥匙塞进裤子口袋,一手插兜,侧身让艾丽丝先走:“我只是叫你出来吃饭而已,白阿姨特意叮嘱我,叫你好好吃饭。”
这种半真半假的话,艾丽丝分辨的出来。她很聪明,知道赵原才是背后的“始做蛹者”。
“我只吃一点。”
“嗯,吃一点我就不打扰你了。”
赵原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可怜。
平时都是他在外面欺负别人,换到艾丽丝,就变成了艾丽丝欺负他。
艾丽丝察觉出不对,回身凝视着赵原。
赵原居高临下,巴巴低着头,好似一只打碎了主人花瓶,内疚万分的杜宾狗狗:“我又说错话了吗?”
“你是不是人格分裂?”
赵原耸耸肩::“....没有。”
“不要这样跟我说话。”
赵原立即正色,摆出一个敷衍的微笑,答应了:“好。”
天黑透了。
屋质朴古典的别墅,窗子里透着温馨淡雅,金黄的灯光,院子里的猫打了个哈欠,顺着小洞门,钻进屋里吃猫粮。
宽阔的空间和饭香拓展了时间,简单的晚饭多了不易察觉情绪,缠绕在心上。
艾丽丝吃了两口就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