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霆轻轻进来。
他肩上雪渍未融,呼吸微促,目光急急扫过室内,落在叶芷筠身上。
见她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气。
秦氏微微皱眉,气笑不得:“你这是什么反应?我不过找她叙叙旧,你还怕我吃了她不成?”
想来他是误会了自己与叶芷筠单独相处,会刁难她,才这么冒失进来。
“……”
闻霆垂眸不语,似是被戳中心思。
秦氏无奈叹道:“你呀……”
摇摇头,她起身离开,留二人独处。
“侯爷。”
叶芷筠轻轻行礼。
闻霆抿唇,低声问:“她……没有说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吧?”
叶芷筠微微一怔,淡淡摇头:“没有。老夫人只是同我聊了聊家常。”
“那就好。”
闻霆释然,没再多言。
叶芷筠轻瞥他冻红的双手,连忙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
闻霆小心接过,心房微暖。
*
返京途中,路过一处繁华州府。
其水陆交汇,商贾云集,入夜后街市热闹非凡。
傍晚时分,洛铃心还未到官驿,便乘车沿街缓行,顺道看看此地民生。
行至灯火辉煌处,便见一座楼阁雕梁画栋,矗立街角。
门前灯笼高悬,丝竹声溢,几个女子浓妆艳抹,倚门招客。
接着便见身形臃肿的老鸨叉腰站在门口,面容凶恶地数落身侧几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子。
她们衣着单薄,面容稚嫩,看着也不过十二三岁,泣泪涟涟。
一个中年汉子衣衫褴褛,身形佝偻,护着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姑娘,又被人蛮横夺了回去。
他无奈哭喊着:“……我不卖了,我不卖她了……”。
老鸨冷眼一横,狠踹一脚,唾道:“签了契还想反悔?当我这是什么地方?”
又拧着小女孩的脸,刻薄骂道:“哭什么哭!你爹把你卖给了老娘,你便是老娘的人了!再哭,仔细你的皮!”
她骂完了,转头又一副谄媚笑脸,招呼着过往的看客。
“各位爷,进来看一看,新到的姑娘,水灵着呢!”
有路过的客商看不过眼,低声劝道:“妈妈还是收敛些罢,听说那位陆巡抚正在南巡,保不齐来了这儿……这些事他也是要管的。”
老鸨闻言,嗤笑不屑,夸大道:“陆巡抚?哎哟喂,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
“我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窑子,什么钦差,什么宰相没见过?哪个来了不得进来喝几杯,听几支曲儿再走?男人嘛,都是一个德性。少拿这些大帽子来吓我!”
她仗着此地有人撑腰,口无遮拦。
“他人再厉害,难道还能把天下男人的裤腰带都系紧了不成?再说了……”
她瞥了眼周围看戏的人,压低声音,嚣张笑道。
“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小郎官,懂什么风月场上的事?来了这儿,还不得乖乖坐下,让姑娘们好好伺候伺候?”
几个闲汉跟着起哄,一阵粗鄙笑声。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用力按住,帘后,一双清冷沉郁的目光愈加冰寒。
洛铃心放下车帘,语气严肃:“即刻传令州府,召集所有官员,一个时辰后,府衙议事,不得有误!”
亲信低声应诺,策马而去。
当夜,府衙通明如昼。
洛铃心端坐正堂,桌上是已经翻阅过的本地户籍册,以及近些年的讼案卷宗。
堂下站满大小官员,个个面色惶然,大气也不敢出,静候指示。
虽早已听闻其手段作风,但也未料她来得如此突然。
更倒霉的是,她好巧不巧一落脚,就要收拾城中最大的那座销金窟。
知府心下祈祷,只盼一个风化问题,他莫要小题大做了。不然可交代不了。
洛铃心沉了沉气息,平静地将那老鸨在街头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尔后抬眸,眼神冷扫众人。
却无人敢迎,全低着头,唯唯诺诺,含糊其词。
“怎么?诸位在此地为官多年,难道要对本官说此事一无所知吗?”
洛铃心凌厉质问,怒不可遏。
“本官今夜只问你们,这城中的青楼勾栏,有多少是自愿操持的营生,有多少又是逼良为娼的地狱?”
“你们自己看看,有多少是穷苦人家走投无路了,又有多少是背后有人设局下套,强买强卖的勾当?”
堂下一片死寂。
知府冷汗涔涔,支吾颤声:“回大人……此,此事积弊已久,牵涉甚广,下官等也曾数次查禁,但……”
“本官知道,青楼娼馆,历朝历代皆有。非一日可除,也非一纸公文可禁绝。”
洛铃心气压低沉,声音带斥。
“但是逼良为娼,贩卖幼童,私设囚牢,与地方官吏勾结分润……种种行径,难道只是寻常风化之事?这些人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更不把天理公道放在眼里!”
她重重拍在那堆陈年案卷上,上面几乎漏洞百出,草率定案。
知府强装镇定,连连拱手:“下官失察,下官失察!请大人宽限几日,下官定当严查严办……”
“不必宽限。”
洛铃心打断他,不容置疑下令。
“今夜就去办!所有涉事窝点,即刻查封。被囚女子,逐一登记造册,问明来路,愿归家者给资遣返,无家可归者暂安置官家善堂。”
她字字如铁,冰寒锋利。
“老鸨等人一律收押候审。胆敢阳奉阴违,阻挠办案,或通风报信者,一并从重处置。”
众人抓耳挠腮,怯懦不敢应。
洛铃心目光微冷:“……诸位若有力不从心之处,本官可以调兵协助。”
“啊……”
众人一惊。她甚至握有兵权。
再敢跟她对着干,怕是要落个诛九族的重罪。
好一个权势滔天的酷吏啊!
“是,是,谨遵大人命令。”
众人连声应下,加快脚步出了门去。
接下来数日,城中大小青楼赌场被查封大半,解救被囚女子近百人。
逮捕涉案人员逾两百人,全被锁拿游街。
昔日涂脂抹粉,狗仗人势,横行无忌的威风荡然无存。
洛铃心继续坐镇衙门,督办此案。
更是顺藤摸瓜,扯出此地盘踞多年的利益毒网。
那些豪绅出资,接着官吏包庇,再来地痞看场,老鸨经营,环环相扣,层层分润,座座大山压得那穷苦百姓永不翻身。
她气得茶饭不思,连审多场案子,数不胜数的苦主堆在公堂外含冤哭喊。
如此迅即地大动干戈,早已闹得满城风雨。
城中几家大姓家族,又惊又怒。
原想着这位钦差大人不过是个过路的京官,摆摆威风,敲打几句也就走了。
总不至于为了几个妓女和穷鬼,真跟他们这些数十年的世家大族翻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