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过一场雪,约莫是临开春最后一场寒潮,因此下得格外大。清晨起来时便见那积雪都快没过小腿肚,人走不顺,刚刚操练回来的兵士闲来无事,也没见谁指挥,只见三两聚起来,唠着闲嗑,顺手就把路清了。
扫雪也是个体力活儿,兵士们一个个身上都冒着热气,就发觉饿了,于是整队去吃早饭。
同样也没要人指挥,乍一看吵吵闹闹的,实则谁也没逾矩,成队的还是成队,两人一行,不用人招呼,就纷纷往吃饭的营帐走。
老冯早就在了,端着盛满汤食的大锅放到火堆上,一双苍老枯瘦的胳膊愣是抖都没抖。
寻常人见此场景早就瞪大了眼睛,只是这里的兵卒早已习惯,只顾着坐到桌前,眼巴巴地等饭吃。
老伙夫手脚也快,一排汤碗放在哪儿,人人有份,不够再取。
就有手快的去抢碗,被那煮开的热水烫的手掌心通红,嘶嘶哈哈地喘气,又被人笑着推到后边去。
老伙夫看见了就乐,笑着骂:“着什么急?人人有份的东西,少了你一口算我的。”
众人皆笑,便没人再抢了。
等到都落了座,才有人问,“小将军哪去了?”
他们将军向来与他们同吃,再说今天吃好的,小将军绝不会不来凑这个热闹。
经这一问,就有人抻脖子寻看了,却真没发现那身短打的黑衣,也没见着那别在马尾上的玉簪子。
这倒是件新鲜事儿,比今天炖的肉汤还新鲜。有几个人连汤都不顾了,甚至站起来寻。
老伙夫看到了就笑,端着最后自己那碗入座,顺口答了一句,“别找了,小将军今天不跟咱们吃。”
老冯摇头晃脑:“他在顾先生那儿呢。”
*
“封将军,”
半刻钟前,顾承恩忽然开口,在封子升走出门的那一刹那叫住了他。
“可愿赏脸,与我一起吃个饭?”
老伙夫给小将军拿碗筷去了,封子升掀开帘子走回偏帐,见满脸病色的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帐内炉火很旺,昨夜顾承恩翻来覆去睡不着,咳嗽声时断时续。
封子升虽不喜他,却依然叫人给他添了炭火。
眼下封子升只待了一会儿,就觉得身上冒了一层薄汗。
可床上的人似乎依然觉得很冷,细薄的人裹着那匹狐裘,怕惊扰了身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意似的,一寸也不想乱动。
顾承恩见他站在门口没动,便抬起眼,琥珀般的瞳孔倒映出刚刚封子升点起来的烛火光。
“昨夜觉得冷,我这里就烧的比其他帐子里暖些……小将军是不是觉得热了?”他眨眨眼,问道。
顾承恩作势要动:“热了就把火熄了罢,反正我已经醒过来了。”
“不用。”封子升立刻答,“这样就好。”
顾承恩一时无言,只依然看向他。
封子升便不自然地走了两步,坐到他对面去。
“我把外衣脱掉就不热了,”封子升道, “先生怕冷,那就暖些。”
顾承恩闻言又是一愣。只见少将军把外衣褂子脱去,露出里面暗红的内衬来。
里衬袖口处暗绣金纹,随着他动作折射出烛火的光。
这小将军是怎么了?顾承恩没回神。心道,怎么对我一点也不设防?
当今北国,封历为号,国姓封。
当今圣上,就是前一世足足将顾承恩折磨致死的封黎策。
封小将军也姓封,百姓只知是因为他们家族世代忠武,历朝历代战功显赫,所以特赐了国姓,以表恩宠无上。
事实却是,封氏将军府,本就是皇族血亲。
这要追溯到封小将军的上三代,他老祖宗的老祖宗。
传说当时龙生九子,却厮杀至尽,最后只剩下老二与老九。
那九王子封褚河年少时钟情江湖,历练千帆酣畅淋漓,却在回京以后发现手足至亲皆惨死于朝堂之上。
他痛心不已,当机立断上奏铭誓,说自己甘愿世代做大历的忠臣,不愿与兄长争夺皇位,甘愿俯首称臣,保全皇室最后的尊严与血脉。
老皇帝当即大怒,旋即将他派至边疆,后不过半年,旧帝崩,二皇子继位,提老九褚河为亲王。
从此以后,大历便有了一个百战百胜、并且永远不会背叛的大将军。
可这件事情过去太久太久了,世代更迭,皇家人从没有因为九王子的退让而放弃夺嫡。
皇位上还是染满了鲜血,永远有人往上爬,反而是那个本可以登上王座的亲王在人们眼中越来越远。
时至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还记得,封家之所以姓封,只是因为,他们本就姓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