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见林安时,便是被这柄剑救下。
谢梁雪知道剑的名字:云水故。
他又想起今早上云露轩,天刚破晓,晨雾未散,林安却已在后山练剑,他们昨夜回得那么晚,林安却起得如此之早。
林安冷嘲热讽完,发现谢梁雪又不说话了,以为对方还算有自知之明,认可了他的话,不想又听到心声:
【林安这么努力,我又如何能懈怠下去,往后便再早起一个时辰,想来林安知道后定然是会觉得我刻苦上进。】
林安表示:……并不会,谢绝,远离。
他觉得再和谢梁雪待下去,迟早被气死。
走了一段距离,发现谢梁雪在身后,林安回头怒斥:“别跟着我!”
这话让谢梁雪俊朗的眉眼都拉耸起来,倒有了几分害怕被抛弃的宠物之态。可惜林安不会被他蛊惑,方才还信誓旦旦要卷死他,如今做这样子给谁看!
林安道:“别跟着我,我要一个人走走,散心。”
这次谢梁雪没再跟着,林安走到后山略微隐蔽的地段,死命练了一上午剑。
日头挪到了头顶,澄蓝的天穹像是被白色光辉洗涤,褪成浅淡的近乎发白的蓝。林安回到云露轩,发现这四合小院都没有人,无论是谢梁雪还是江之淮,皆没了身影,只有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打开食盒,里面是冒着热气的饭菜,米饭颗粒鲜明,彩色极佳,林安一眼便看出这盒饭菜来自蘅炎宗第三峰满云峰食堂。
满云峰的峰主,蘅炎宗三长老,名罗惜珠,是一名才貌修三绝的女修,但这位三长老有个特点,尤其钟情美食,是个出了名的老吃家,且她的炼丹术惊绝天下,一丹难求。
江之淮如今便是三长老门下的第十二个徒弟。
这食盒必然是江之淮送来的。
林安吃过饭后,又去了后山修炼,除了炼剑,还要提升自身修为,他的剑法和修为都进益缓慢,所以之前还要抽出很多时间去门派的藏书阁看各类阵法书籍。
因记忆力不错,倒学了个七七八八。如今拜入四长老万鸣门下,初入门派,林安的新师尊便给了他一本心经,一本阵法,让他看完。
如今书早已看完,阵法林安能原模原样复刻出来,心经却总有些地方不能贯通。
到了下午,林安前去请教了师尊,师尊道:“你记忆力极好,悟性却不足,须知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只将阵法照搬使出,学的只是皮毛,到了作战时,身体便无法供给足够的灵力。”
万鸣又给了林安另一本心经,更基础,更适合林安。
林安确实悟性差,但并非智力上的悟性差,而是身体上的悟性差。哪怕是一个简单的通经脉之术法,他的经脉都会有轻微的堵塞感。幼时林家找人帮他看过,他身体的资质太差。
林安回到云露轩不久,江之淮便过来了,上来就嚷嚷道:“言遂!你都不知道今天我在浴房洗澡,你那浴池突然炸了,险些没把我炸飞。”
一边说着还一边卷起袖子给林安看他被石块划破的手臂。
那一小条伤痕,只怕再晚些都要愈合了。
林安道:“你又没在浴池里,怕什么。”虽是这样说,眼神却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江之淮与林安自幼一起长大,彼此都无比了解对方,他知道林安的一些龟毛习惯,很照顾林安的这些习惯。
例如他留宿不会和林安挤一张床,像今日这种,借用林安的浴房,不会用林安的浴池,会用大的木盆或木桶单独洗。
若江之淮真用的他的浴池,这一炸,定要受重伤,可见这下手之人心思何等歹毒。
江之淮拽着林安的袖子往外走,“就是说,还好没炸到我,今晚一定要好好吃一顿,犒劳一下的可怜的心脏,走走走,我们下山去吃,我搞到了出山的通行证嘿嘿只此一天,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林安倒是不在乎什么散心不散心,对吃的也没有江之淮这般狂热,但他已经习惯了陪着江之淮跑东跑西。
两人在山下的小镇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又美美吃了一餐,江之淮方三分满足七分不舍的跟着林安回宗门。
御剑到山门下,远远便见门口的大石头下,肃汨师兄一脸严肃站在那。
林安回头看好友,“肃汨师兄亲自给你的通行证?”
江之淮心虚道,“也,也算吧。”
原来江之淮为了通行证,找肃汨师兄一哭二闹三上吊,哭林安的浴池炸了险些把他炸死,又言林安回来一定会扒了他的皮,他得赶紧下山写信,让他父王派工匠过来。
肃汨师兄道:“蘅炎宗就有会石匠的师兄,我叫他们去修。”
于是江之淮又开始哭:他现在心绪受损,需下山散散心,不然定会一伸脚就一命呜呼了。
肃汨师兄自然了解江之淮的小心思,温和的、微笑的拒绝,并给了江之淮一瓶平心静气的丹药。于是江之淮剑走偏锋,不知用什么法子顺走了肃汨师兄的通行证。
面对林安和肃汨师兄四道目光,江之淮声音越来越小,“上次我两能出去玩是因为两峰之间那处小缺口,如今缺口被补上了,只能出此下策,言遂,我不能一直待在一个地方的,我会郁闷死。”
林安叹了口气。
不多时,山门口便传来江之淮一边逃窜,一边呼救的声音,以及肃汨师兄无奈的在后面追,“江奕!你别大声喧哗!我只是让你去藏书阁抄一日门规没有打你!我没有打你!!”
一向温和的肃汨师兄语气难得焦躁。
其中还夹杂着几声林安替他求情的声音,但立刻又被江之淮高昂的声音盖过去。
林安无奈扶额,这个情是求不成了。
林安不在的这一晚,云露轩却发生了一件事,那个破碎的浴池不知被谁修好了。
那处浴池原是青石所砌,池低是用法术自外面引来的活水,使用前需自己用法术加热,可此时,整个浴池边缘洁白透亮,用的是一层上好的玉。
这哪是浴池,分明的玉池。
林安触手摸了一下,这玉质地温润,竟会与人体温度相适应。
他猜测修浴池者或许是毁浴池者,但究竟是什么人,会有这么大手笔,就算是江之淮,也不会奢侈到用玉来砌浴池。
头号怀疑对象自然是谢梁雪,那日在场是出了林安和江之淮,便是他。但又想到以谢梁雪的财力,只怕买不了这么多玉石,林安打算去探一探谢梁雪的口风。
外门弟子有统一的住所,林安也做了一年外门弟子,却从未去过外门弟子居住的院落。
他与江之淮刚来蘅炎宗时,住的是林安父亲当年在蘅炎宗求学的居所,这是林安头一次来此处,却被告知谢梁雪出任务去了,林安铩羽而归。
谢梁雪才刚来蘅炎宗,这么着急去接任务,只怕是做贼心虚,躲了起来,难道毁浴池的是他,修浴池的却不是?
谢梁雪这一去,竟去了将将一个月。
“浴池是我弄坏的,你只当我那夜昏了头了,但我第二日便让人修好,只是不知你喜不喜欢,你若是不喜欢,我便叫人拆了,喜欢何种样式,我们便修什么样的。”
他想说“你别生气”,但想到林安之前的话,把这句又咽了下去。
林安是真不解,好好的浴池,就在那放着,又不会说话,怎的就惹到了谢梁雪?
最重要的一点,“你可知你差点伤了江之淮。”
提到江之淮,谢梁雪眼神先是沉了一下,道:“我有分寸……”
“那时候他离浴池很远,他已经在开门了。”
这次真的太不理智了。他惹了林安生气,林安叫他滚,可江奕却能堂而皇之地和林安共用一个浴池。
他原本被林安驱赶,打算离开,听到江奕开门的声音,一时妒意上涌,犯下这等大错。
林安又说了谢梁雪几句,到后面他其实已经不是在责备谢梁雪了,而是谢梁雪这种低落是状态让他诧异又惊奇,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忽听谢梁雪道:“林安,你这样会惯坏我的。”
林安:谁?谁惯坏?
林安开始沉默的思考自己对谢梁雪的态度:不假辞色,言语刻薄,企图利用感情……
最后得出结论:谢梁雪思维非常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