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唐无尘随唐翎踏入古老神秘的苗疆土地,传闻中五毒教便隐居于此。
进入五毒的必经之路称作无心岭,实为一望不到边际的连绵群山,古木参天间布满荆棘藤蔓,丛林密不透风荒无人迹,乍一眼望去根本无路可走,好在唐翎对这片地域极为熟悉,熟门熟路在林间穿行,绕过几座山头,一条弯曲小径现于眼前。
“师父,你怎么会与五毒扯上关系?听说他们很邪恶,善使驭虫蛊毒之术杀人于无形,武林人士对他们非常惧怕,为何师父却与他们交好呢?”唐无尘自小博览群书,巴蜀又与苗疆相隔不远,因而对事关五毒的种种江湖传言并不陌生。
“五毒中人与世无争,因而隐居深山,你可曾听闻过他们主动现身中原为非作歹?有心怀鬼胎者前去招惹,他们岂能不自保?”唐翎话中带了几分阴翳,他站住步子,神情严肃注视着唐无尘,“无尘,你记住,永远不要听信传闻,传闻不过是心思叵测之人编排的产物,除开五毒不说,咱们唐家放在江湖上名号如何?比五毒又好到哪去?可唐家人严以律己恪守家规,从不乱杀无辜,问心无愧便可,何须在意他人评论?”
唐无尘醍醐灌顶,肃然回答,“徒儿谨遵教诲。”。
唐翎颌首,正欲向前行进,猛然想起某件重要之事,赶忙提醒唐无尘,“这里蛇虫很多,切记跟紧我。”
唐无尘一瞬间面色闪过犹豫,但还是咬牙点头,谨慎跟在唐翎身后,寸步不离。
林间白雾缭绕,香气馥郁,其间奇花异草种类繁多,竟有无数是唐无尘不曾在书中见过的,想来此处定蕴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稀奇物事,比如不时从树叶上落下的蜘蛛,自手臂匆匆借路的大蚂蚁,以及……
他只觉脚下倏地一软好像踩到什么,当即心头咯噔一声僵在原地,待他缓缓低头看去,一条碗口粗细的斑斓大花蛇正昂起尖尖蛇头,豆绿小眼恶狠狠直盯过来。
……师父是乌鸦嘴!
唐无尘面色骤然惨白,手足无措向后趔趄几步险些摔倒,眼看那蛇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沾满毒液的獠牙就要咬他的腿,他却如同痴傻似的伫在原地不知躲避,全无平日迅捷伶俐的模样。
电光火石间唰的一声钝响,一枚飞镖横空疾来,深深没入蛇七寸将其钉在原地,唐翎收回手,见唐无尘仍呆愣原地,赶忙上前轻轻摇晃他,“无尘,无尘?没事了,不要怕了。”
唐无尘恍然惊醒,见蛇确已死在那处,紧缩的心脏这才得以蓬松开来,方才那一瞬仿身体僵硬如石化般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瞧着那蛇猛冲而来,还以为这回必死无疑了……
见徒儿安然无恙,唐翎也松出口气来,确是他考虑不周忽略了现实情况,成人步伐远比孩童大得多,他一步迈出去或许正碰巧跨过那蛇,但不代表无尘也能,好在听见身后脚步声骤停才发现及时,没出事端。此时见唐无尘虽强作镇定,眼底却难掩惊惧,不由歉疚地蹲下身替他擦去额汗,柔声安慰道,“无尘莫再怕了,是师父疏忽大意了,来吧,师父背你走。”
没错,唐无尘偏偏怕蛇,而且是要命的怕。
趴在师父坚实的后背,发间清香萦绕鼻尖,唐无尘心头油然而生浓浓的依赖,他把头埋在师父颈窝,彻底踏实下来。
孩童轻柔的呼吸如羽毛般在颈上撩扫,唐翎心底也随之温软,笑嗔道,“无尘,痒!”
唐无尘心情极好,也笑起来,故意对唐翎后颈吹一大口气,唐翎假装松手要使他掉下去,他笑着紧紧扒住师父颈子,眉眼间满满被宠溺的温暖。
又走过约莫盏茶功夫,小路渐渐宽阔起来,远远一座规模颇大的村落尽显眼前。
“好美!”唐无尘顿觉视野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明艳美景使得他情不自禁低呼出声。
太美了,仿佛天地间展开的水墨画卷,一笔一点皆以华美色彩精心描绘,如梦似幻如同人间仙境,高耸入云的茂密树冠内有木屋隐遁枝叶当中,叫人啧啧称奇竟有房屋可以筑在树上。放眼望去,繁花似锦万木峥嵘宛若世外桃源,倒与想象中为世人惧怕排斥的五毒教全然不符,不得不承认,他第一眼就非常喜欢这里。
渐入村庄的大路上,不时有身穿异族风情服饰的少女们笑闹着经过,精美的织锦花裙铺满银制饰坠,随主人腰肢摆动争鸣轻盈脆响,她们好奇且羞怯地打量着步履匆匆的师徒二人,额上银冠映衬娇红面颊,明艳动人。
唐无尘当然明白内中意味,不由感叹师父气质太过出众,不论走到何处都熠熠生辉。
师父引人瞩目他是深有体会。六岁那年,某日他正与唐无乐蹲在唐家集一处位置偏高的屋顶吃烤蚂蚱,恰巧瞅见师父自街道上经过,因他登高望远视野宽阔,有几名女弟子直盯着师父瞧了一路正被他看个清楚,神情便是这般,又想看又不敢看,直到师父身影消失于街道尽头才落寞离去。
唐无乐闷头蚂蚱嚼的咔嚓响,而后发酸嗤声,“嘁,你师父挺招女人喜欢嘛。”
唐无尘年幼,对情爱之事毫无概念,听闻此言甚感新奇,“什么是喜欢?”
“这个么……喜欢就是……”唐无乐词穷,含着蚂蚱想了半晌也不知如何解释,只得一巴掌拍他身上胡乱解释道,“哎呀,看见那几个女人没?她们那意思就是喜欢你师父,想跟他亲亲抱抱,再生个孩子……之类的!哎哎这种事小孩子不要打听,你现在太小啦,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哦……”唐无尘半信半疑,“无乐师兄也没长大啊,为什么会懂啊?”
“……”唐无乐嘴里那块蚂蚱囫囵掉进喉咙里,噎的他上蹿下跳,两人赶紧又拍胸又捶背捋了半晌好歹是给顺过气儿来,那阵子唐无乐每回看见他都咬牙切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模样。
虽然唐无尘至今也不明白喜欢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乐意看唐无乐出窘,不可一世的小魔头在自己手中吃瘪,那是何等美妙的感觉啊。
唐翎转头古怪地瞥一眼乐不可支的唐无尘,这小子自个傻笑什么呢?
白诃性子喜幽静,住处选在远离主建筑群的村落深处,自大路转至小道行进后,沿途房屋稀疏坐落人迹罕至,与来时大路两旁的门庭若市全然两幅光景。一路行来,偶尔能瞧见有老人坐在院中晒太阳,瞧见唐翎便笑着招呼道,“又来看阿诃啦?”
“是啊,又来了。”唐翎应声,回以善意的笑容。
师父真温柔啊,唐无尘暗想,明明是杀手,为什么还能拥有这般和善的内心呢?
又走过半晌,迎面一处宽阔小院映入视线。院子不大但收拾的很齐整,各式草药植物井然有序堆放成摞,几口大缸罗列摆开,隐约能闻到些药液混杂的古怪气味,有一男子正站在院门外,不时向来路张望。
“阿翎!”那人远远望见他们,笑吟吟快步向他们迎来。
唐无尘闻声望去,男子上着深紫锦衣,下着蜡染长裤,容貌清秀动人,眼角细长微挑略显妩媚,额间银饰垂挂几抹流苏,不安分摩擦着主人高挺的鼻梁,黑发以头帕整齐束在脑后显得尤为利落,赤/裸的臂膀上则绣着妖娆神秘的花纹,若用言语形容他,那风情万种再合适不过。
不过那双赤足……唐无尘想起无意间踩到的毒蛇,顿觉不可思议,难道苗人不怕被毒虫咬吗?
白诃也注目端详面前这悄默声打量自己的小家伙,与初见他时相比,眉眼长开不少,隐约能瞧出俊俏的轮廓了,不过这幅神态老成的模样瞅起来怪有趣的,白诃玩心大起,忍不住逗弄他,“多大了还要师父背,丢不丢?”
唐无尘猝不及防,小脸儿登时羞得通红,他总不能说是因为害怕地上有蛇,那岂不颜面尽失?只得忍气吞声暗自记下这笔账,扭动身子示意师父放他下来。
姜还是老的辣,唐无尘第一回合便丢盔卸甲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