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是唐家内堡弟子命运转折的重要一程,以唐家百年门规,凡内堡弟子十三岁时,斩逆堂会从中挑选资质出众者加入斩逆堂,对唐家人而言,斩逆堂素来是神秘又令人敬畏的圣地,若能加入斩逆堂实乃三生有幸,因而被选中者无一不是欣喜若狂。
唐无尘已于挑战试炼当天以中级杀手的身份进入斩逆堂,继他之后,时隔两年唐朵朵与唐景渊也年满十三,顺利加入斩逆堂。
余下同期的内堡弟子仅有三人入选,其中一人便是唐影。
唐影自是满心欢喜,好在不负他四年的勤修苦练终得如愿以偿,可他发觉弟弟唐烟并不在人选之内,不免有些为难,何况当唐烟哀哀恳求不要丢下他一个人留在内堡时,心头彷徨更甚。
他不能丢下唐烟不管,唐烟离不开他的,若他独自去了斩逆堂,今后就鲜少有能再见之日,谁给唐烟做饭,洗衣裳?受欺负了谁给唐烟擦药抹泪,劝哄安慰?不行,他不放心。
“以唐烟的资质,留在内堡本就牵强,更莫提与斩逆堂所要求的标准相差甚远。”唐怀智听完唐影的请求,一口回绝。
“那……弟子自愿放弃加入斩逆堂的名额。”唐影虽心中失落,但为了唐烟他别无选择。
唐怀智闻言微微眯起犀锐双目,默默打量唐影半晌,心下已有了盘算,“唐影啊,你在同辈甚至整个内堡中都属佼佼,唐门不会埋没任何可造之材,再者,唐门弟子应无条件顺从安排,没有自己选择的资格,服从命令大过一切,想必入内堡时鬼手便已告知尔等。你要记住,你拜入唐门修习武功,为的是将唐家名望发扬光大,而非个人私利,你已不再是无知幼子,当懂得取舍。”
唐影微怔,显然并不能完全通透唐怀智一席话中的含义,“可弟子不能丢下他,弟子斗胆,再次恳求堂首能准许他破例加入,弟子保证能照顾好他……”
话说到一半便被唐怀智严厉的目光逼回肚中,听得座上老者满含威严道,“轻言如儿戏,辱没唐门弟子风范!斩逆堂是什么地方,弱者废物不得踏足,几近束发之年还需他人呵护,唐门容不下这等庸人!”
唐影大惊,还待说些什么却被唐怀智止住,“且给你三日时间考虑清楚,三日后若听不到老夫想要的答案,那便由老夫定夺,回去吧。”
目送唐影沮丧的背影,唐怀智眼底冷色幽深,唐影是难得的好苗子,精心栽培今后定能成为斩逆堂得力好手,但他心思不定,居然能为唐烟宁可放弃大好前途……
这唐烟,留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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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时值深夜,唐影唐烟站在欧冶子别院内中擂场,忐忑望着站在他们面前神情冷寒的唐无尘。
或是那年斩杀唐子仓的表现太过冷血,亦或是唐怀智有意将唐无尘培养成第二代唐翎,不论原因到底是何,执行清除唐烟的任务被交给了唐无尘。
对待诛杀同门一事,唐无尘向来心有抵触,但当他想起唐烟此人,心中念头顿时千回百转。
唐烟,初见时他被兄长唐影搀扶从密室走出,显然非靠自己能力完成试炼,这对奇怪的兄弟虽让唐无尘略略瞩目,却并没引起他过多的兴趣,他向来不在弱者身上浪费时间。
入了内堡后,唐烟虽练功勤恳,然那副懦弱无能的模样仍没有半分改变,他的武功一直是中下乘,与同门切磋时若是被打的疼了,便跟女孩子一样哭哭啼啼,因而到后来只有他的兄长才愿意与他交手。直至年龄渐长才坚强些,不会动不动就哭鼻子了,可那细瘦身板着实弱不禁风,很难让人认为他今后能成为合格的杀手。
他在唐烟身上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软弱到令人痛恨,除给身边之人白添许多烦恼外,毫无用处,他无比厌烦那样的自己,更蔑视唐烟,于他而言这般窝囊废并无活命的意义,
如此无用废材,清掉也好,何须怜惜。
多年后他曾与唐怀智谈起此事,问询为何当年要采取那般极端的方式,才导致他二人叛离唐门,唐怀智没有回答,却指了指唐无尘的匕/首,“纵是神兵利器,若不经开刃便无半点用处,仅废铁而已。”
唐无尘忖度半晌,方才犹豫道,“弟子愚钝,您的意思,是指唐影只欠缺一个成材的机遇?”
“不错。”唐怀智赞许道,“唐影潜力无穷,然那时他被唐烟束缚心中总有顾虑,否则以他的聪颖并不输于你,他心结未解缺乏果断,如若唐烟不除他终难成大器。”
“可……这也成为他们离开唐门的契机了。”唐无尘不解。
唐怀智沉默半晌,侧目望着窗外幽绿的竹海,缓声道,“ 那时是我太过贪婪,却忘记他二人自始至终都不属于我唐门中人,唐门与他们而言,歇脚之处罢了,千古尘世天地苍茫,又有何人能将青烟渺影控于掌中?”
细碎湿冷的雨水窸窸窣窣敲打在地板,昭示巴蜀的初冬来临了。
“三日期限已过,唐影,你的答案显而易见。”唐无尘的声音如这雨水般冷,不带丝毫情绪,仅仅陈述的口气却让唐影唐烟轻轻发起抖来,“堂首的意思,你们二人,只能留一个。”
唐烟面色霎时雪白,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牙齿打战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一双泛红的双目死死盯住唐无尘,满了恐惧和绝望,唐影虽早做好心理准备,却还是被这沉重的宣判压得退后一步,下意识颤声道,“……留,一个?是什么意思……”
“想让唐烟入斩逆堂,可以,但名额只有一个,你们二人决斗,要么你死……”唐无尘薄凉的目光悠悠瞟向唐烟,“要么他亡。”
唐烟眼睑的泪珠盈盈欲落,哽咽道,“为何要这样?!不准哥哥放弃名额,却要硬要逼我亲兄弟自相残杀,我们做错了什么,要如此待我们!”
“若你实力强劲便可入选,还会连累唐影沦落到今天?”唐无尘神情冷淡,嘲弄地看着唐烟。
弱者就是弱者,怨天尤人,从不自省。
唐烟张口结舌,无言辩驳,只得求助地看向唐影,他自小依赖无所不能的哥哥,期盼唐影能阻止即将发生的悲惨结局。
唐影干涩地吞了吞喉咙,哑声道,“师兄,一定要如此吗……我们,我们不能……我做不到,我……”
“那倒也好办,你二人到地狱再做兄弟便是。”唐无尘冷声打断他的恳求,“唐门不需要软弱的废物。”
再熟悉不过的语句,狠狠震撼着唐无尘的心房,时隔多年,这句话经由他口中说出不免使他微微恍惚,数年前师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对他说出那句话呢?想必对他的软弱怯懦很是气愤吧?那时他不过是挨了师父一巴掌,而面前这二人面临的则是死亡的宣判。
他再次庆幸,上天当真厚待他。
雨依然欢快地下着,打在身上脸上却是彻骨寒心的冷,唐影神情扭曲不知是哭还是笑,只是沉默许久兀自琢磨唐无尘的话,半晌才似下定决心般握紧双拳,垂下眼开口道,“师兄,既然如此,那我……”
“你莫不是要说,用你的命换唐烟一命?幼稚。”唐无尘毫不客气打断唐影的话,唐影被猜透心思登时一惊,下意识抬起眼去望唐无尘,仅一眼便被那双摄人心魄的瞳眸攫住了思绪。
素日清冷的眼瞳此时在雨汽的浸润下宛如衬在水波间华贵的玉石,眼波莹润澄澈若水雾,却直坠入心窝化血为冰的寒冷,唐影硬生生打个冷战,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不敢再看,“我……”
“你以为你能护得了唐烟一世?哪怕你换他一命,他又能活过几时?别忘了每年的挑战试炼,以唐烟的身手,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吧。”唐无尘抱起双臂略略歪头打量着唐影越发失措的神色,“你以为,他当真能带着你的期待安度今生?”
唐烟死死咬着嘴唇,面上已然血色尽失,滔天的恼怒与无可奈何如冰火的交融将他折磨地狂躁难忍,他自知无可辩驳,唐无尘没一句是冤枉他的假话,可他不甘心!纵是他软弱,可唐无尘怎能挑拨他和哥哥的关系!
唐影脑中空白一片,唯有机械地嗫嚅道,“可我……不能杀死我的亲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