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螟瞠目结舌,这般坦率的女子还是头一回见,如此真性情敢作敢当,倒比苗族女子还直了几分,既然她落落大方,自己也没必要再小肚鸡肠,便顺水推舟接过茶杯。
二人相对而坐,青螟好奇地打量着唐朵朵,女杀手对他而言是极其新鲜的,他所见过的唐门弟子多数以男子为主,能跻身杀手行列的女子定当不易,可回想方才唐朵朵来袭时的言辞,心中又烦闷起来,怏怏不乐问道,“你也喜欢阿唐吗?”
解毒药性开始起效,唐朵朵运起气劲将肩部的毒液顺着右臂尽数逼入右手,片刻间额角已是大汗淋漓,好在有面具遮挡看不出破绽,她摘下手套瞧着紫黑的右手微微喘几口气,低叹道,“我与师哥自幼相识,眼里再没有他人,唐门上下又有谁能比他更出群拔萃呢?”
青螟从未见过如此解毒法,心下对她不免又高看几分,转念一想,有这般优异的女子跟在身畔,又是青梅竹马,难道唐无尘就没动过心思?他这时更觉对唐无尘的了解恰如沙海中的一砾,冰山下的一角,想来也是,他与唐无尘仅在八岁相识,相处半月有余,之后又是八年别离,怎可能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唐无尘身上不为人知的秘密太多了,他止不住心底跃跃的猜疑,面色也愈发不安,稍加犹豫还是问道,“那……你们,你们就仅仅是师兄妹的关系吗?他没有喜欢过你吗?”
唐朵朵逼毒的动作霎时滞住,半晌才幽幽叹出口气,昏黄烛光下她的神情隐没于月白色面具内看不出喜怒,可唇角难掩的苦笑却还是将主人的心绪昭然若揭。
=== === ===
唐朵朵家是唐家外堡世代的商户,娘亲则出自于南方名门大家,因而唐朵朵自小便受娘亲熏陶,养成一副温婉可人的闺秀模子,那时她仅修习琴棋书画为今后出嫁而备,从未想过要修习武功。
而她决心要成为外堡弟子修习唐门武学,是在四岁那年,那是改变她一生的转折点。
那年晚春,唐朵朵独自一人来到渡口附近的草地放纸鸢,谁知倏地刮来阵大风,唐朵朵年幼抓不住线,眼睁睁看着纸鸢被吹刮到十几尺开外的竹丛顶端,那般高的竹枝高耸参天,唐朵朵尝试摇晃粗壮的竹干,奈何她力气实在太小,纸鸢仍牢牢挂在竹枝上随着竹干轻微的晃动摇摇摆摆,偏生就不肯落下。
唐朵朵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周遭也无任何人可以求助,她噙泪又尝试半晌但始终一无所获,终于手足无措地呜呜哭了起来。
不知几时过去,她正哭得伤心,便听到旁处不远有人经过,随即脚步声行至身后,传来男孩儿稚气的声音,“你为什么哭?谁欺负你了?”
唐朵朵梨花带雨惊慌转头,泪眼朦胧间看到一个与她差不多年龄的小男孩儿正好奇地打量着她,心思仓皇顾不得娘亲叮嘱的莫要与陌生人搭话,更忽略对方也仅是个四岁孩童,一心把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委屈抽泣道,“我的纸鸢!……纸鸢挂在竹枝上,拿,拿不下来……那是娘亲做的……哥哥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
唐无尘仰头向上望去,瞧见那高高悬挂的纸鸢皱起了眉头,这竹枝离地面约有三丈高,对于他们这种小不点来说着实太高了些,四下也无大人,又不见棍杖之类,他也尝试摇晃竹干,仍是徒劳,这下可难办了。
唐朵朵见他也无能为力,沮丧更甚,哭得伤心欲绝。
“别哭,我一定把你的纸鸢取回来。”唐无尘见不得女孩子哭,赶忙安慰道。
“可……可是那么高,你要怎么取……”唐朵朵抹着泪问询,抬眼却看到唐无尘已窜上竹干,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向上爬,竹干虽高但材质柔软,四岁孩童的重量赘在其上摇摇晃晃,他爬的越高,竹枝摇摆的更厉害,仿佛随时都会断折,如此触目惊心的场面将年幼的唐朵朵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哭喊尖叫,“哥哥我不要纸鸢了!我不要纸鸢了!!你快下来,求求你快下来呀!”
唐无尘猴一般颤巍巍地攀在竹干上,不但没有惧色,反倒笑嘻嘻的对唐朵朵喊道,“你别怕,我不会有事的!你瞧!”随即伸出手轻盈一抓将纸鸢够在手里,顺着竹干噌噌身形灵巧地滑了下来,他擦了把额角沁出的细汗,将纸鸢递给呆愣的唐朵朵。
唐朵朵怔怔接过纸鸢,剧烈的心跳尚在胸口乱碰乱撞,她看看坦然自若的唐无尘,又看看那细高的竹枝,后怕的恐惧比方才还要浓重,她不敢再想,倘若他从上面摔下,亦或那竹枝承不住而断裂……
何谓心有余悸,唐朵朵从那时便深有体会了。
“别哭了,拿回纸鸢还不开心吗?”唐无尘瞧着她哭得愈发厉害,茫然无措,女孩子真是奇怪啊。
自那之后,唐无尘身后便常年累月尾随了一枚粉雕玉琢的小跟班,整日师哥长师哥短的叫着,甩也甩不掉,唐无尘起初还东躲西藏,后来被唐无乐嘲笑一通嫌他跟一个女人磨磨唧唧真丢脸,干脆随她去了。
后来唐无尘曾问过她,“为何你管他人都叫师兄,偏要叫我师哥?”
唐朵朵瞧着他莹润的面容,认认真真回答,“师兄可以有很多,可师哥只有一个。”
唐无尘微微红了脸,侧头避开了她毫不遮掩倾慕的视线。
她原以为师哥也是钟情于她的,因师哥身边除了她再无其他女孩儿,她只当自己对师哥而言是特殊的存在。
往后四年岁月,她亲眼见证唐无尘从古灵精怪的顽孩童逐日蜕变为淡然疏离的沉稳模样,他的基础武学成绩一跃成为众弟子中的头筹,也成为唐门上下关注的焦点,可久而久之她开始心慌,因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唐无尘与她正渐行渐远。
她再未曾见过昔日唐无尘无忧开怀的笑容,在他原本清澈的眼眸中她只看到了无穷无尽的,令人惊惧悚然的阴暗,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那时的唐无尘宛若失了魂魄的傀儡,毫无生机与活力,唐朵朵承认,她当真是有些惧怕的。
“我杀了人。”再三追问后,唐无尘如此回答,自然唐朵朵第一反应是恐惧,对她而言,杀人是极其遥远且谈闻色变的事情,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在身畔最亲近之人的身上,但对唐无尘的喜欢超越了一切,她在最初的惶恐过后当即表示,要追随唐无尘一起加入内堡。
唐无尘起初并不同意,且不说唐朵朵性子柔煦,内堡那般活人地狱又如何容得下一个娇弱的女孩子,可唐朵朵执意要去,任凭家中爹娘与唐无尘如何劝阻也不肯退让,只要能陪在心爱的师哥身边,杀人又何妨?
然而,这一切却被八岁那年天翻地覆的变故打破了。
唐无尘定了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