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时,白诃正倒提着一只垂头丧气放弃挣扎的肥鸡走进院子,忽然听闻身后传来急促的跑步声,他茫然转头去瞧,却诧异看到本该日落时分才回家的青螟满脸惊恐横冲而来,直接掠过目瞪口呆的白诃扎进屋子重重甩上了门。
手中肥鸡受到刺激,又张开翅膀剧烈扑腾开来,奈何双腿被白诃抓住如何也挣脱不开,只得叽叽哇哇叫得凄惨,尚在呆愣的白诃被这番聒噪吵醒,赶紧把手臂伸长些防止被鸡刮到,方才回过神来。
怎么着……莫非青螟知道今儿自个要找他谈谈,特意赶个大早就回家来了?真是好孩子,怕他师父等得急了,还跑得这般快!
杀好鸡扔进热水锅准备拔毛,白诃拈起围裙下摆擦擦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问问清楚。
“青螟啊?”推开被蛮力甩进楣框的门板,白诃在屋内前后寻找,终于在床上发现裹在被子里的青螟,赶忙上前把被子揪开,露出里面头脸满汗还瑟瑟发抖的青螟,好笑道,“大热天的,捂痱子呢?”
青螟哆哆嗦嗦抱紧双臂,眼巴巴望着白诃泫然欲泣,“师父!吓死我了……”
“怎么了这是?一脸见鬼的表情?”
青螟煞有其事道,“就是见鬼了!”
“……”白诃伸手去摸青螟额头,“不烧啊。”
“哎呀师父!”青螟一把拉下他的手来死死握着,“我没跟你开玩笑!”
……
听青螟将事情经过细说,白诃眉头皱起来了,当然他的关注点不在闹鬼一事上,而是达拉木。
《尸咒》是仙教数代前承传的最高秘方蛊术,能以药物将尸体炼制成具有强大攻击力的毒尸傀儡,但此术太过邪恶,不符人道,自前代教主起教规便已严令禁止任何人修炼,因而封存在大地祭坛深处,闲杂人等不得接近,哪怕是教主与左右长老,虽熟知教内所有蛊术,却也不得接触此术。
那达拉木手中的尸咒从何而来?既他们铁心要取青螟性命,那本尸咒绝非赝品,仅凭他一个普通弟子绝无可能有机会接触此物。
但他身边有一人却可以。
近年来左右两派明争暗斗已近白热化,而教主也从几年前变得性子古怪,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不少人猜测是否已临近教主更替的时限,但教主人选并无风声,五使中也无哪位让教主分外青睐,倒是左长老乌蒙贵威望蒸蒸日上,大有囊括全教之势。
他是有野心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若非右长老艾黎多年德望深入人心,也拥有石城汤池的足以对抗之势,只怕乌蒙贵早已谋权篡位。
而达拉木此举,表面意在栽害青螟,实则要借此重创艾黎长老,道理很简单,青螟偷盗尸咒,背后必有高权之人暗助,能接近大地祭坛者,教主及左右长老,究竟何人显而易见。
好狠毒的心思!白诃眼底不由镀上一层凛寒,这么多年过去乌蒙贵还不死心,竟然还想用这等卑鄙手段企图陷害艾黎长老!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度,白诃一怔,本能侧头去看偎在身旁尚且惴惴不安的青螟,心下倏地一颤,后怕犹如藤蔓紧紧攫住他的心,若非那‘鬼’暗中相助,只怕他的青螟就要被人白白害死了!
“师父……?”青螟见白诃不吭声,面色反倒愈发阴沉,竟有几分骇人,还以为果真是闹了鬼,吓得当即哭出声来,“师父,你说句话啊……我,我害怕!”
白诃瞧他魂飞魄散的模样,顿觉啼笑皆非,“你瞧你这出息,既然觉得那是无尘,无尘还能害你不成?你倒好,人家救你一命,你还给吓成这模样,是鬼也得伤心死咯!”
“……也是啊……”青螟噙着泪愣在那处,光顾着害怕了,把这茬给忘了,若那真是唐无尘来救他,他还连跑带叫一脸恐惧,唐无尘会不会生气啊!要是生气了,以后不来看他了,怎么办啊!
“越说越离谱,都叫你带跑了。”白诃拿指头用力戳他脑门一下,没好气道,“大晌午头的,哪来的鬼,估摸是谁正巧在哪,顺手帮你一把,也是你命大,要真就你自个在那,早就惨死当场了!”
青螟也缓过神来,那时心里头念着唐无尘,也没觉得害怕,这会才觉出心有余悸,忍不住委屈撇嘴,“……嘤。”
“嘤什么嘤,现在知道害怕了?以后还自个瞎跑么?”白诃不来气是假的,如果今天青螟真出了事,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还连虫笛都不带,我看你真是活腻歪了!当初怎么跟你说的,虫笛万万不可离身,就算是在教内也不可放松警惕,如今形势不同以往,千万别叫人偷了空子,咱们身份特殊,不可给艾黎长老拖后腿。”说着长叹口气,神情惆怅落寞,此时此刻,他更心牵尊师艾黎,他一人独挡乌蒙贵狼子野心,身为中流砥柱,定备受艰辛苦熬。
“师父,我知错了……”青螟知道这回差点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原本浑噩的心绪也清醒不少,想来这十多日白白浪费大好时光,功课也不知落下多少,没有一身超凡武功,今后如何为唐无尘报仇?何况今日倘若当真死去,九泉之下也无颜面见唐无尘,那时他握银铃于胸口,信誓旦旦要从明教手中讨回血债,他相信,唐无尘是听到了的……
说到底,还是他太过年少自负。
如果能再见唐无尘一面该有多好,就算是鬼,也真的好想好想再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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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分,白诃坐在桌前翻看艾黎传与他的手札,冰蟾蛊他虽已能运用自如,但不论速度还是威力都远不及艾黎,想来应是手法还有哪处并未掌握要领。
嗯?
他余光瞥见窗户处似乎掠过一抹黑影,揉揉眼仔细去瞧却什么都没有,难道是他倦意当头,看差了?
视线一转,他登时与立在身旁的幽影对个正着,双方大眼瞪大眼,一时气氛降至冰点。
白诃面无表情打量他片刻,僵硬道,“无尘?”
“白师父安好。”
“你是人是鬼?”
唐无尘神情严肃,“我是鬼。”
“哦,你等等。”白诃一脸麻木站起身来,走到柜子前稍加翻找,从中抽出一本书后又走回桌前坐下,窸窸窣窣翻过几页,手指划过当中文字,声音没有起伏地念道,“如遇恶鬼,取黑狗血一盆当头泼淋……”
“……”
“黑狗血没有,今天刚杀的鸡血倒是有,要不要试试?”
“……我错了。”
“坐吧。”白诃唉声叹气揉着额角,大半夜的,无尘这真跟个鬼似的突然出现在身边儿,吓得他差点没叫出来,心脏现在还跳得厉害,还好没露出破绽,不然长辈的脸面往哪搁!
唐无尘小心拉开凳子,以防吵醒青螟,而后乖乖坐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垂着头,不好意思去看白诃探寻的目光。
白诃根本没想到唐无尘还活着,虽说当时并未确认到他的尸首,但种种迹象表明他已死于战乱,如今本该死去多日的少年又好端端坐于面前,白诃甚至怀疑这不过是场幻梦罢了,回想得知消息当日还为他痛哭流涕,不由一阵尴尬,沉下脸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唐无尘回首往事,短短两个月却好似南柯一梦数十载,千言万语一股脑全涌上心头,顿生唏嘘,一时间竟有哽咽之意。
他深深吸口气平稳心绪,脑中飞快组织语言,方才缓缓道,“唐门门主唐傲天将情报透露给明教,致使枫华谷一战大败,当时我确已在战中死去,但因被人种下凤凰蛊才得以复生。”
白诃难以置信瞪大双眼,连续几个字眼砸得他措手不及。
“唐门门主会出卖唐门?这……太匪夷所思了,我实在无法相信。”半晌,白诃才如梦初醒,目光仍有些闪烁,“你是从何而知,可有证据?”
“我曾在长安抓到唐傲天心腹把机关图纸交予明教,他亲口承认受唐傲天指示。”
“老天……”白诃惊愕低呼,“若非这事是你告诉我,我怎么都不会相信的……”
“起初我也不敢相信。”唐无尘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