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傲天关于唐无寻的印象,仍停留在他十来岁时站在自己面前,带些羞怯但眼神坚定的模样。
“唐门是刺客世家,想要发展强大仅靠经商远远不够,小侄以为机关暗器是本行更是命脉,恳请门主将机关制造设为门派头等进修技艺,挑选有天赋者来密房修习机关术。”
他原以为唐无寻不过是个沉迷机关的赤诚少年,批准将机关制造术设为唐门进修技艺后,便再不曾关注过埋头密房仅靠斩逆堂提供情报的唐无寻,甚至已然忘记曾顺口提点研制针对明教武学的机关一事。
直至数载荏苒迎来备战时节,唐无寻欢天喜地将做好的图纸呈到他面前,他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眼前信心满怀的年少侄儿身上,暗自讶异当年一句无心之言竟如愿以偿,唐无寻的机关术果然高超。
若唐无寻知晓当唐傲天瞧见暗藏杀机时眼中霍然迸发的惊喜,却是因他寻觅多年,终于有既能交好明教还能重创丐帮的利器白白掉在眼前,只怕遭受打击要比现下更甚。可他那时只当为唐门增添助力而欣喜,却忽略机关盒面摁下的密码按钮被一览无余。
于是唐傲天无所顾忌地偷走了少年近十年来废寝忘食凝结无数日夜的心血。
即便唐无寻得知枫华谷之战中出现暗藏杀机并致使伤亡惨重,他也只有在寻找窃贼无果后一蹶不振,从此躲进密房接连数月只知借酒浇愁。
对唐傲天而言,忍气吞声的唐无寻对他构不成丝毫威胁。
可现在,唐无寻眼底堪比寒刃的凌厉阴翳竟刺得他心生愧怕,他这才幡然惊觉,从最初谋划时便忽略了一处足以令他全盘皆输的致命关键。
唐无寻,是唐家子孙。
拥有与他唐傲天体内流淌同样的,唐家敏锐,果断且狠绝的血脉。
“门主,原来是你。”唐无寻缓缓开口,声音中再明显不过的恨意引人心惊肉跳。
唐傲天一时失神。
若说还有什么言语能形容他此刻心情,那便是,绝望。
从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儿,可今天,他非但栽在两个小辈手中,更因为这还是他的亲人。
被血浓于水的亲人所背叛,滋味原来如此痛苦……唐傲天痛心之余不禁想起死于枫华谷的两位同辈兄弟,那几百对他全心信任的出战弟子们,第一次生出如梦方醒之感。
“你们……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幸得唐傲天饱经世故将意志磨炼得颇为坚定,他强撑镇定面不改色,今日不论如何绝不能再败第二次!
唐无乐刚待开口,被唐无寻拦住,低声劝道,“无乐,这是我与他的恩怨,让我来。”
“我明白了。”唐无乐应声,向后小退半步,目光仍紧紧锁住唐傲天。
“门主,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何偏要不撞南墙不回头。”唐无寻面若霜雪,全然不同平日温文尔雅的和善模样,“存放暗藏杀机图纸的机关盒只有三人见过,我,无尘,还有门主你。图纸丢失之前无尘身在长安,是得知图纸丢失后才匆匆赶回,因而无尘并无嫌疑。而当刚才你凭记忆本能摁下按钮时我突然想起,那时我曾携带机关盒去见你,虽未当面使用密码,但盒面密码按钮呈开启状态,你便将位置记在心里,我所言非虚吧?”
“一派胡言!”唐傲天被揭破事实,本能心虚辩驳,“不过是碰巧罢了!”
“碰巧?”唐无寻怒极反笑,“门主解得这般得心应手自是有缘由的,这枚机关盒虽与之前那枚形状不同,但仅将原盒按钮位置向前轮转一面罢了,若说碰巧,那便请门主解释一下,为何偏偏选四星而非该与之对应的二星?”
唐傲天蒙了,没成想密码还有含义,哪能答得出来?
“对门主而言,我们不过都是你玩弄于股掌,随时便可废弃的弃棋罢了,又哪能在意我所设密码有何深意?”唐无寻神情凄怆,显然对唐傲天失望至极,“原密码有三位,死为第二位,四星为第三位,而第一位则是乾。乾象征天,其象言为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想来门主比我更清楚乾卦含蕴,我之所以选乾为第一位密码,便是祈求上天眷顾唐门,使得唐门弟子刚强劲健,出师大吉。而乾喻龙,龙者,德才兼备之君子,在我心中,门主曾是这般崇高无畏的人物,因我更盼望此战门主能大胜所归,名利双收。”
“……”唐傲天如遭当头一棒,猛地抬头震惊看向唐无寻。
“现今看来,都是天意啊……乾象纯阳,阳盛必衰,须行正道才可亨通。行正道……若我早知门主所行之事……”唐无寻伤心至极处不免喉头酸涩,他深吸口气平复情绪,“而第二位密码为死门,死门相于夏,居乾兑二宫相生,既为凶门,则宜死事,如捕猎杀牲刑戮争战,我选此门意在借由前位乾象吉我凶彼,助我唐门所向披靡。“
“而第三位,我选九星中的四绿文曲星,因那时我忙于改造暗藏杀机,但与无尘商讨多日毫无突破,便希望借此安慰自己能才思敏捷如有天上文曲鼎力相助,能做出最完美的暗藏杀机重创明教,使我唐门机关自此扬威天下。”唐无寻摩挲着机关盒,神情愈发恍惚,“可……无一样为我所愿,非但我多年努力皆为泡影,反倒如今唐门上下家破人亡,此刻又得知叫我无法接受的噩讯……”
周遭静的出奇,除却远处站岗的两名守卫弟子因间隔太远什么都听不见,其余几人皆痴眉楞目,以排山倒海形容也远不及心下震撼。
唐无乐静默半晌,冷然看向同样怔忪的唐傲天,“门主,事到如今,还不承认么?”
唐傲天早被唐无寻这番刻骨心意深深慑愧,他这才明白他究竟辜负了一派何等忠贞的丹心,谋划十余年之久他从未觉出有何不妥,可现下他惶然惊觉,他负了太多人。
他不过是想接替父亲殷殷期愿,立志要让唐门重归当年的赫赫威名,因而不惜牺牲唐门数代悉心栽培的精锐弟子,他甚至认为,他们会为唐门扬名而引以为傲。
原来,他竟做错了……
“是啊,我……”唐傲天面容苍白,双目失神喃喃道,“我做了……”
“哥,无寻哥哥!你们到底什么意思!”话刚出头,横空被一句质问打断,“我听了半天听得云里雾里,原来是要逼父亲承认他背叛唐门么?”
唐无乐唐无寻双双一愣,连带唐傲天也猛然惊醒,几人皆看向怫然不悦的唐小婉,唐无乐蹙眉道,“婉儿,别胡闹!”
“我哪里胡闹?”唐小婉据理力争道,“哥,父亲可是唐门之主,单凭这点,你们居然会认为他背叛唐门?唐门门主反叛唐门,这话传出去只怕连黄口小儿都以为笑谈罢?若你们咬定父亲对唐门不利,那缘由呢?难道父亲是那种搬石头砸脚的蠢人么?枫华谷一战折损无数精锐,这对唐门实属毁灭性的灾难,对父亲对唐门又有什么益处?何况凡事要讲证据,仅凭误打误撞猜中密码便认定父亲是叛贼,未免太过草率!”
唐无乐暗呼大事不妙,只怕唐傲天要借此翻盘,赶忙上前攥住唐小婉手腕,半威胁半恳求道,“婉儿,有许多事你不知情,这儿不是你该掺和的地方,听哥的话,先回……”
唐小婉却不肯善罢甘休,她不明白为何两位哥哥平白无故要污蔑父亲作叛贼,分明叛贼是父亲从前那个叫唐烟的心腹,为何好端端的矛头却指向父亲身上,这内中定有误会,父亲平日对她呵护有加,她绝不能让父亲遭受冤屈!便怏怏甩开唐无乐的手,打断他的话道,“哥,有什么话是婉儿不能听的?若婉儿今次不在,只怕父亲便要屈打成招了!我却不懂,分明叛贼另有其人,且已发下门主令四海追剿,怎么如今又拿父亲做起文章来?还是说,你们听信谣言,决意假戏真做,要将父亲推出去当替罪羊?!”
“婉儿!”唐无乐没成想向来温顺听话的唐小婉竟关键时刻横插一脚,眼看事情即将水落石出,只怕唐小婉这番话会给唐傲天死灰复燃的机会……
“哥,无寻哥哥,婉儿生养深闺,按说不该过多插手家事,但此番你们要栽害父亲,恕婉儿不能坐视不理!”唐小婉毫不退怯直视唐无乐急怒的神情,“你们费尽周折设下这番圈套只为推父亲入火坑,有这般功夫为何不去想想如何抓回唐烟!”
“你……”唐无寻气极,心头怒火压也压不住,他不明白原本进展顺利的计划为何偏偏被突然冒出的唐小婉搅黄?原本他与无乐正商讨今日寻机会去见唐傲天,没成想唐小婉恰巧与唐傲天一同来此,当时虽觉隐隐不安,但理性终究抵不过急欲揭破唐傲天的迫不及待,果然忧虑成真,谋划诸多时日全被唐小婉打乱了!
这个小妹从小就不让人安省,若非老太太和无乐都当掌中明珠几乎宠爱上天,她一个女子岂能这般放肆随意胡搅蛮缠?
唐无乐一把拦住几欲破口怒斥的唐无寻,以眼神示意他——来不及了,眼下不可太过急躁,以免引得唐傲天起疑更甚。
果不其然,原本受唐无寻所感化,唐傲天良心稍有苏醒,却因唐小婉这番帮腔一瞬即灭。他不禁后怕,若方才当真承认是他偷窃图纸,他的门主位置便坐到头了,且不说往后再无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生活,他该如何向祖母交代,向父亲交代?只怕唐门自此彻底沦为江湖笑柄,永无翻身之日!
绝不能让这等事发生!
好在天不亡他,此刻不偏不倚有张王牌正在手中!
唐无乐溺爱唐小婉是众所周知,只要捏住唐小婉做软肋,就算唐无乐掌握再多证据也徒劳无功,眼见片刻间两人几句争辩,唐无乐连句重音也不敢出,他再度燃起余烬复燃的希望,便顺势改口道,“无乐,无寻,我知道你们年纪还小,涉世不深,难免受谣传迷惑一时糊涂,若设身处地来想你们怀疑我实属正常,我不会责怪你们。只是正如婉儿所说,我身为一门之主,有何理由置唐门于绝境?”
其实唐傲天最后一句话正戳中唐无乐二人心底徘徊许久的困惑,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何唐傲天要出卖唐门?而这恰巧又是推翻唐傲天的关键之处,只要他们找不出唐傲天这么做的缘由,唐傲天便可百般抵赖!
看到唐傲天眼底掠过的得逞之色,唐无寻气得眼前发黑,不善言辞的他无可辩驳,只觉脑中嗡的一声险些栽倒过去。
唐无乐强压爆发冲动,不动声色自背后撑住唐无寻摇摇欲坠的身躯,目光冷峭径直逼向唐傲天,“那可否请门主解释,斩逆堂所记档案中唐烟并不擅长机关术,又是如何在无提示状态下破解大哥的独门机关呢?大哥的机关盒向来附带防护装置,但凡一次破解错误便会自行锁死,唐烟又为何能一次成功不出差错?仅凭唐烟之力,只怕做不到罢!”
唐傲天此刻已胜券稳握,不疾不徐道,“那须得问唐烟本人了,我确是不知情的,若他背着我偷偷修习机关术也有可能,人心隔肚皮,我不过也是个普通人罢了,哪能勘破人意念所向呢?”
好,好你个唐傲天!唐无乐恨恨咬紧后槽牙,今日他我失策,唐无寻沉不住气姑且说得过去,连他也因唾手可得的胜利冲昏头脑却实属不该,一念之差,全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