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人谷。山石殷如绯烟,百草芦灰枯绿,连带穹苍也熏染些血色,荆榛满目,颓垣败井,好不荒凉。
三生路沿畔的尸菜田内,不少劳作的奴隶和监工纷纷停下手中伙计,神情或讥谑或同情默然注目那不紧不慢缓步行进的男人,帷帽遮面,服饰普通,瞧不出年纪,只怕又是在哪处招惹祸患打算避入谷中的江湖侠客罢?早已有急欲献媚者跑去通知不远处正沿路巡逻的恶人谷守卫,妄想能借此记功摆脱奴隶的身份。
两名匆匆赶来的恶人谷守卫狐疑打量站住步子等待他们近前的唐无尘,全身上下连把刀剑武器也不曾佩戴,两手空空便敢如此肆无忌惮闯进谷来,要么是不懂行规的呆傻菜鸟,要么是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若是前者随意捉弄折磨死便是,若是后者,想来却有些难缠,不过这厮再如何张狂,胆敢在恶人谷闹事,就别想再踏出这三生路一步了。
“你这厮哪来的,胆敢擅闯恶人谷!”一守卫凶神恶煞开口质问,掂量掂量手中砍刀,目怀戒备紧盯唐无尘。
唐无尘不冷不热道,“不灭烟在何处。”
两守卫一听,当即哈哈大笑,扮作这幅故弄玄虚的模样,敢情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最后半分顾忌也无,那问话的守卫嘿嘿怪笑道,“烟大人的名号岂是你这小崽孙能直呼的?老子瞅你瘦瘦弱弱的,扔石臼里捣碎了做肥料确再合适不过!”引得周遭围来看热闹的众人也错落参差哄笑成片。
话音刚落,奚落笑言戛然而止,众目睽睽之下竟无一人看见唐无尘是如何出手,他仍纹丝不动立于原处,甚至连衣袖帷纱也未晃动分毫。人们眼睁睁瞧见那比面前青年人尚高出一头的魁梧壮汉蓦地双眼圆睁,一条细如发丝的红线映显颈处,正缓缓渗出血来,任凭他惊惶无措死死扼住喉咙却无济于事,唯有在人群惊呼声中轰然倒地。
唐无尘微微抬头,看向另一名愕然失色的守卫,虽然面前遮了帷纱,可那守卫清晰感觉两道锐凌的目光落在身上,锋刃的寒,烙铁的烫。
“不灭烟在何处。”他问。
“你小子活腻了!敢在恶人谷撒野!”那守卫虽恐惧,但能在恶人谷这等魑魅魍魉聚集之肆摸爬滚打至守卫者也非庸人,捞起随身携带的竹哨狠狠一吹呼唤附近其他守卫,又向旁处零零散散观望事态的奴隶监工及闻声好奇围聚而来的谷众喝道,“愣着作甚,速速上前一起将他拿下!”
胆小些的且不敢上前,胆大的与好事的则摩拳擦掌冲上前来,提起刀剑棍棒齐齐向唐无尘头上招呼,他们可不管甚么以多欺少,享受的不过是残暴凌虐的过程罢了。
哪知那守卫也待挥刀上前就要劈砍唐无尘时,却见眼前人在人群中身形如电光般疾快闪动一瞬,当场三四个人便闷头栽倒在地,顷刻间颈处潺潺血流如溪,皆为一击毙命。余下几人哪还敢上前,吓得掉头就跑,转眼仅剩唐无尘与那守卫面面相觑。
“我不喜欢问第三遍。”唐无尘甩一甩匕首鲜红的血迹,声音一成不变的淡然。
那几个混球又玩忽职守,指不准就跑平安客栈喝酒去了!守卫左右见不得同伴前来救援,只觉严冬的寒风直吹进心窝里,冷汗不知不觉淌落满脸。这,这究竟何门何派的武技?这般敏捷的身法与简洁利落的刺杀手段,天下几门刺客大家皆有可能,凌雪阁,隐元会,唐门……哪一家都声名可怖,更莫提眼前这位煞星心狠手辣,要取自己性命根本易如拾芥!
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别无他法,守卫只得服下软来,小心翼翼躬身道,“大,大侠,并非小人有意隐瞒,实在是烟大人行踪不定来去无形,谁也不知他何时会在谷中又何时离去,您要问小人烟大人今在何处,小人实在不知……”
“带我去他住处即可。”
“这……”守卫不免犹豫,不灭烟的脾性可古怪的很,若贸然带他前去冲撞了烟大人,惹得大人暴怒,那便必死无疑;可若不带他去,以这杀星的铁血冷肠也逃不脱一死,这可如何是好?
“大侠,可否容小人去禀明谷主……”守卫擦着汗赔笑道。
“我要找的是不灭烟,并非王谷主。”唐无尘倒是不紧不慢,“你不愿带路也无妨,我另寻他人便是。”
危险!守卫乃习武之人,霎时感觉杀气自面前遽然迸发,想起方才横死尸首们喉咙破裂的模样,他登时喉头一凉,哪还敢踌躇,打着颤儿哆嗦道,“好汉饶命,饶命!小人带您去就是!!”
矮旧破败的茅草屋灰蒙蒙的,几只乌鸦愁眉苦脸停在屋顶,见有人来到呱哇乱叫着展翅逃去。如唐无尘预料一般,烟并不在家,他忽略守卫探寻的视线,自袖口抽出一根铁丝径自上前,不费吹灰之力将锁破开,而后自来熟地推门进屋。
“……???”守卫目瞪口呆,“大侠!您这,这……”
“忙去罢。”砰,合上门。
“……”
所以说这究竟是哪门子大罗神仙活祖宗哟?!可怜的守卫别无他法,两方都是他得罪不起的,唯有麻溜赶去告知王遗风,把这烂摊子扔给谷主定夺再好不过了。
王遗风原本漫不经心随意翻着书页,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守卫慌里慌张的汇报,听着时,他慢慢放下手中书本,饶有兴趣细听起来。
既敢堂而皇之点名要见不灭烟,想来应为烟的故人,且交情不浅;寻常样式厚衣,意在掩去财力;不曾佩戴兵器,意在隐藏武功门派;而精湛的刺杀之术……此人出身何门,答案显而易见。
是个聪明的。王遗风暗笑,想要找到烟着实难如登天,闯入恶人谷光明正大直接探访确为明智之选,而他这番乔装既可隐藏自身来路,又不至牵连烟的身份,如此心长年少者,实属难得。
“吩咐花蝴蝶,好酒好菜送去招待。”王遗风搁下句轻飘飘的回话便若无其事拾起书本继续翻阅,视而不见守卫瞠目结舌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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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住约莫足月有余,唐无尘过的颇为悠闲。看看书,下下棋,顺便把原本置在桌上那张上色进度大半的唐影画像填补完毕,又用乌鸦毛做了个小毽子,权当送给烟的见面礼。
当烟从南屏山收罗情报完毕返回谷中时,瞧见王遗风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便笃定有什么倒霉透顶之事发生了。
唐无尘正悠然坐在桌前吃午饭,只听得砰一声震天巨响,门板发出抗议的呻/吟,抬头看去,烟正横眉怒目立在门前。
“唐无尘!你在干什么!”
“吃饭。”唐无尘夹起块肉片向烟示意,“酱肉味道很好。”
谁关心酱肉!烟跨步上前,一拳重重砸在桌面,震得碗碟叮当乱响,“谁让你进来的!”
“难道我要露宿荒郊?”
“你爱上哪上哪,管我什么事!”烟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他举目环顾四周,发出一声比方才还响亮的吼叫,“你居然还给我打扫房间!!?”
“太脏,到处是灰,呛鼻子。”
“……”烟无力趴伏在桌上,欲哭无泪。自他入谷以来,性子被磨砺的愈发阴冷静翳,莫说喜怒不形于色,就连高声说话也不曾有过,于恶人谷,于江湖,他不过是无情无绪的淡渺青烟,叫人惧怕,引人生畏。
可该死的唐无尘,害得他形象全无!
“送你的。”唐无尘好脾气地将乌鸦毛做的毽子放在面前。
“滚。”
说着还是将毽子拿起来放进柜子里收好。
吃着酱肉,喝着酒,烟看着整洁明亮的屋子,恍然有种错觉,仿佛又回到唐门的家中,他坐在唐影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房间里,吃着唐影做的饭,看着唐影宠爱的笑脸。
再看看唐无尘的脸,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你突发奇想来找我,是有求于我罢。”烟放下筷子,目光攫住唐无尘面上一丝一毫的神情波动。
唐无尘夹起一块鱼细细挑着刺,神情根本静如死水,并不买烟企图揪他小辫子的账,“我不过是来讨回你欠我的人情。”
“嘁。”烟没好气夹走盘里最后一块酱肉,“这么多年了你还没忘。”
“我这人素来锱铢必较。”
“也是。”烟对唐无尘针尖儿的心眼再了解不过,便沉下眼来注视着他,“说吧,要我做什么。”
唐无尘浅浅冷笑,“我要回唐门去。”
“回?”烟听出蹊跷,“怎么,当年枫华谷一战,你被当做尸体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