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从陆清言清醒至如今半月过去从未给他好脸色看,但龙十八还是头一回见陆清言这般怫怒。
兴许是唐无尘的话彻底激怒了他,在唐无尘转身离去的瞬间,他清楚看到陆清言的面色霎时阴沉,堪比压天迫地的浓密黑云,仿佛下一秒狂风暴雨便会劈头盖脸猛砸下来,尤为他眼中霍然迸发恼怒,阴狠,尖锐的杀意,昭示他此刻真真切切想要杀了唐无尘。
唐无尘掩饰得很好,自然不会让龙十八看到紧随最后一句话时向陆清言比出的口型,也不曾在他面前表露任何对陆清言的敌意。故而龙十八只当陆清言憎恨唐无尘开出高昂价钱,却不知真正激怒陆清言的,则是唐无尘那句藐蔑的挑衅。
所以此时此刻,龙十八只觉这人不可理喻。
陆清言下床走到屋子中间,抱起臂来冷冷盯着送走唐无尘返回屋里的龙十八,忽而笑得很是讥讽,“龙十八,你知道你现在的模样像什么吗?”
龙十八不语,只是伫在门口,望过来的目光里满是冷淡和失望。
脑中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遽然爆发,胸腔凝聚的忿躁如巨石般堵塞着呼吸,陆清言狠狠深吸口气,嘲弄地自牙缝吐出三个字,“狗,奴,才。”
迎向龙十八陡然冰冷的漆黑眸子,他扬起下巴斜觑着对方,挑衅意味再明显不过。他不明白自己这股没来由的暴怒因何而起,虽然他恶心唐无尘,却更气恼龙十八,眼前再度浮现龙十八面对唐无尘时那抹刺眼的笑容,那般卑劣,低贱,却又让他莫名嫉妒得近乎发狂!此刻他只想用世间最恶毒的言辞中伤龙十八,他要发泄,他要报复,他自己不好过,也绝不会让龙十八舒坦到哪去!
龙十八双拳紧紧攥握,几近发白的指节和手背根根暴起的青筋表明,此刻他正竭力忍耐。
陆清言却不因他的忍让而作罢,反倒愈发变本加厉嗤笑道,“想必那个唐无尘给过你不少好处吧,不然你怎么能心甘情愿当一条哈巴狗呢?看看你低三下四的样子,龙十八,你真恶心,是不是很喜欢给那种名流贵门的公子爷提鞋?倒很符合你这种臭叫花的身份……”
他曾恶言讥讽过很多人,师门的竞争对手,结仇的江湖侠士,被他杀戮到几近灭门的小门小派,每回动手杀人之前,总会先以锁链束缚对方使其挣脱不得,而后在放肆耻笑的快意中欣赏他们屈辱绝望的模样。
凌虐赋予他快感。
可当他看到龙十八黯淡受伤的神情,非但未有丝毫舒畅,心口反倒隐约泛起针扎般刺痛,以及不可名状的惶恐。
为什么?为什么不打他?凭龙十八的心高气傲,换做平常早已冲上来与他大打出手,他甚至莫名盼望龙十八能像上回那般下手狠厉,足使重伤再度复发,兴许龙十八便会重新将他拥进怀里,好声好气地哄着他,把温暖只留给他一个人……
可是,没有。他茫然无措看着龙十八一步步走近,那双黑沉如陨夜的瞳眸里结起深不可破的冰层,愤怒,悲伤,失望尽数被湮没在寒冰之下,他得到的,只有漫无边际,毫无感情/色彩的冷漠。
“是不是,即使别人对你再好,于你而言,不过都是杀戮与仇恨的对象?”他听见龙十八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宛如眼神一般寒冷,一字一句,创得陆清言心头惊颤不已。“陆清言,我真怀疑,你这个人,有心吗?”
疼痛,天翻地覆的疼痛,这是陆清言仅余的清明思绪最后能察觉到的,随即便被心口咆哮的剧烈痛楚完全覆灭。“对,我没有心,我不过是个滥杀无辜恶贯满盈的畜生,要什么良心?别人对我好不好,又与我何干?我只知道一个人于我而言是否为敌,如果是,那我会毫不留情杀了他,不管他是谁!”陆清言眼神森冷直直瞪向龙十八,喘着粗气嘶声低笑,“包括你,龙十八,你终究是我的敌人,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杀了你。你,还有唐无尘,你们都是我的仇人,你们都该死,我会亲手杀了你们,绝对!”
“陆清言!”前襟被粗蛮拽起,龙十八还想说些什么,又硬生生闭紧嘴巴憋回口中,苍白面色衬得他漆黑瞳眸愈发雪亮,陆清言如愿以偿欣赏到内中掩藏不住流溢开来的痛色。越是如此,心口便绞痛得越厉害,可疼痛越深,他想要伤害龙十八的欲望反倒越发强烈,他沉浸在这种双重折磨中,一面疯狂地斫刺龙十八,一面更加倍伤害着自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因为呼吸不畅,陆清言喘息地愈加艰难,“渣滓,狗贼,不得好死,这些称呼我早都听腻了,我杀过那么多人,根本不在乎他人如何看我!不过你以为你的唐无尘又是什么好货色?告诉你,他跟我是同类人,那副可笑虚伪的假脸全是装的,一个唐门杀手,脚下踩叠的尸首血债远比长安城的城门还高,自以为披了一张伪善人皮就能掩盖穷凶极恶的残暴本相,也就你这种蠢货才会信以为真!……”
话音刚落,脸上当即挨了一记重拳,陆清言踉跄几步直撞在身后床沿发出咣当一声闷响,捂住左脸跌坐在地,那时间整张左半脸全然麻木到毫无知觉,下一刻便有火辣辣的剧痛自唇角蔓延开来,滚烫而尖锐地在脸颊密密麻麻跳跃不停,他抬起头怔怔望向龙十八,眼里尽是错愕与迷惘。
“陆清言,我真后悔,为什么要救你。”他听见龙十八用从未有过的厌恨口气缓缓说道,“早知那时候,我就该当场杀了你……”
……
似乎隐约听到门板关阖碰撞的声响,陆清言却仿佛连再抬头的力气都丧失殆尽,他只是发着抖,捂着脸蜷作一团,耳畔不断回响着那两句诛心寒骨的决绝之语——
我真后悔,为什么要救你……
早知道那时候,我就该当场杀了你……
“你后悔……救我……你后悔了,终于后悔了。”陆清言失神呢喃,眼神飘忽着不知消散在何方,“可你后悔了又如何?我没死,我还活着,真可惜,我还活着……当初你没杀了我,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能杀我了……”
视线汇集在闭合的屋门,陆清言陡然沉寂,几秒钟后,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推开屋门,穿过院子,来到院门前。
有风正有气无力推搡着门板,他尝试着伸出手去握住门把向后一拉,门被轻而易举拉开了一条小缝。
门没锁。
陆清言的心狂跳开来,是的,门没锁。平时龙十八出门时总会将院门从外上锁,这回想必气昏了头,竟忘记锁门。
透过那道逐渐扩宽的门缝,可以看尽头到延伸至远处的石板路,破旧幽暗的小巷阒静无声,散发着不可抵挡的诱惑力,仿佛有股无形力量牵引着陆清言,他情不自禁向前跨出一步,激动得连呼吸都颤抖不已。
这意味着,只需推开眼前这道门,盼望许久的自由便会向他敞开怀抱,眼下令他痛恨的这一切,就全部结束了!
心脏急速尖啸着几乎要从喉咙蹦跃而出,耳朵满满当当尽是响亮的心跳声,滚热手心贴伏在凉丝丝的门板上叫嚣着急不可耐的怂恿,下一秒,门就会被推开,他就可以——
“不能走!”耳畔乍一道源自心底的呐喊清晰印入脑海,陆清言猛然顿住,仿佛有一桶冷水唰地当头浇下,将他浑浊的心绪急剧降温,他慢慢放下搁在门板的手,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莫名的,他犹豫了。
虽为一瞬迷惘,也得以使他清醒不少,身为杀手的基本素养在此刻凸现,他极快将思绪冷静,开始飞速分析眼前局势的利弊。
首先,他没有双刀和铭牌,想返回明教,这二者缺一不可。而双刀更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若没有双刀,除却基本拳法他使不出任何明教武学招式,尤为明教弟子素日隐藏行踪的暗尘弥散,倘若贸然逃出,别说寻找明教踪迹,只怕自保都成问题。